第60章 入局(1/3)

首发：~第60章 入局

戎平看着袁士基，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转瞬即逝，却像一片薄薄的冰刃，在寂静的殿内划出一道无形的伤口。

“恩师，”戎平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自古以来，欺君是什么罪？”

袁士基没有回答。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龟裂。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苍老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戎平也没有等他回答。

“从我们今日相见，到现在，”他轻轻扳着手指，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狠辣，“您说‘臣不敢当’，是欺君。您说‘上赖天命下赖臣民’，是欺君。您说‘历代君王皆是明君’，是欺君。您说‘臣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他停住，抬起眼，看向袁士基。

“这一句，更是欺君之尤。”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戎平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多年的、积蓄了多年的、终于决堤而出的汹涌暗流。

“恩师，您教导过我，为君者，首要之务不是聪明，不是勤政，甚至不是仁德。”

他一字一顿：

“是知人。”

他盯着袁士基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刺穿老人平静的面具，刺穿他数十年如一日构筑的防线，刺穿他所有隐藏在最深处的、从未示人的情感与思想。

“您教了我二十年。二十年来，我读您的书，学您的道理，揣摩您的奏对，观察您与同僚的交往。您以为您藏得很好？您以为那些恰到好处的谦逊、无懈可击的恭敬、滴水不漏的周全，真的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再压抑的锐利：

“您给先帝的密奏里，那些关于盐政改革的建议，锋芒毕露，直指弊政要害。您给杨廷和、杨玉和兄弟的驳斥，在廷议之上，言辞锋利如刀，寸步不让。您处置贪墨官员时，那一份铁腕冷面，满朝文武谁不胆寒？”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袁士基。

“那样的袁士基，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面对朕——”

他猛地顿住。

那个“朕”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君臣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语气尽可能恢复平静。

“为什么面对我，”他改了口，声音低沉，“您就只剩下这些……这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滴水不漏却也无滋无味的……废话？”

袁士基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比方才轻了。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若非凝神倾听，几乎察觉不到。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宫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又恢复原状。

袁士基的眼睑垂着，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但那水太过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平静得如同冰封。

许久。

袁士基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松柏香的燃烧声淹没。

“天有天道。”

“臣子……也有臣子的道。”

袁士基的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没有了那种四平八稳的镇定，只剩下一种苍老的、疲惫的、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沉重。

“臣子最大的道，便是忠心。”

“既有忠心，便句句肺腑。”

袁士基抬起头，迎上戎平的目光。

“绝无半分……欺君。”

戎平与他对视。

良久。

戎平开口，声音低沉，隐隐带着杀气：

“我不想再听半句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