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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十四章 宁海暗流
罗塞翁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他们眼下还死不得。
孙太真困惑地望着罗塞翁。
罗塞翁扭脸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恩润龙王一口井,吴越东南第一家。秋收之季,于你水丘家,也是买田扩地的大日子吧?
水丘昭券早已如坐针毡,站起身,朝着罗塞翁行了一礼:族中子弟,或有一二不肖者,公然触动刑律、干犯国法,却是万万不敢的。
听了二人的对话,钱弘俶仿佛醍醐灌顶,喃喃自语道:田土兼并……
沈从约望着监牢内的沈寅背影,厉声说道:汉唐之盛,凡八百余年,哪一年没有买田的事?颍川士族、崔卢大姓,谁家的基业不是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不触刑律,不犯国法,纵是天子亦管不得。
沈寅终于转回了身来,冷冷望着沈从约。
沈寅:六叔……魏晋士族坐断朝纲,崔卢大姓争衡庙堂,是要与天子共天下的,咱们吴兴沈氏……是要与钱王共东南吗?
沈从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沈从约:今日午间,族中送来了帖子……
他顿了顿:你既不再以家族为念,族中亦不敢再有你这般的子弟,自己写个服辩状子罢……痛快认罪……你的妻儿,各房还认他们是沈氏亲族,饥年荒年,总有他们一口饭吃,五房……总不至于绝嗣!
沈寅缓缓走到了监牢的栏杆前,望着沈从约的目光中满是悲天悯人。
沈寅:六叔……
他轻声说道:吴兴沈氏……就要绝嗣了……
罗塞翁看也不看站在自己身侧,执礼甚恭的水丘昭券,带着讥讽和戏谑,缓缓开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水丘昭券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终归没有说出话来。
钱弘俶站在一旁,看着水丘昭券的侧脸,眼神中全是失望。
钱弘俶:不违律例,不犯国法……水丘公乃是国中君子,朝野皆以为贤人,此言此语,不觉得欺心吗?
水丘昭券低着头,默然不语。
钱弘俶:先征后量,违的不是律例,犯的不是国法?秋粮还没收上来,没饭吃的农户便被逼纳赋,手里没有粮,便只能向豪门大户举债过秋,三分利、五分利,利滚利,还不是由着地方豪族说了算?等纳了秋赋,秋粮也收上来了,其中大半便要用来还债,剩下来的那点粮米,怕是连明岁春耕都撑不到了吧?转过年来,依旧还是要向豪门举债,一样的利息,一样的故事,依旧再来一遭,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等债子还不上了,便只能将田土低价卖给大户,失了土的农人于地方豪门而言,是可以肆意欺压、盘剥的庄客、佃户,是江河里面可以予取予求的水……可这水,若是有一日漫出了堤坝,挣脱了河道,便是塌天灭地的大灾变……八百年前,有大贤良师;八十年前,有个冲天大将军……一夫倡乱,天下景从,若真到了那一日,我钱氏兄弟宗族死不足惜,水丘氏为钱氏戚里,难道能够独善其身吗?
水丘昭券皱着眉头转过脸来,望着钱弘俶,斟酌着言辞。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聆听的孙本缓缓站起了身,望着怒形于色的钱弘俶,温声开口:然后呢?
钱弘俶一愣,脱口问道:然后?
孙本平静地道:水丘氏罪不容赦,吴兴沈氏举族尽诛,然后呢?
钱弘俶先是愕然,随即凝眉沉思起来。
孙本侃侃而谈:先征后量,乃多年积弊,田土兼并,更是千古顽疾,干系民生之疾苦,干系历代之兴替,这些道理,幼年进学,沈相公、皮相公都讲过,你说的这半日,所言无非是“不对”二字罢了,难道这些道理,六郎会不懂吗?还是你以为,东南一军十二州,只有你一个是明白人?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孙本:三哥的意思是说……这两件事体,六哥和七哥……原本知情?
孙本哼了一声:六郎凭什么不知道?他是吴越国王,他是东南之主。这些上下情弊,若是心中无数,父王又怎能将这千里江山、百万军民托付于他?
钱弘俶喃喃自语道:六哥既是知道,却为何从不提及此事?三哥方才也说了,这两桩事,一桩是多年积弊,一桩是千古顽疾,事干民生大政,为何从未听得六哥、七哥与诸位相公们明堂公议?
孙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如何知道他们未曾议过?
钱弘俶愣了一下。
孙本脸上带着戏谑之色:你这个检校司空,几日一朝啊?
钱弘俶面上的表情仿佛吞下了一个滚烫的米团子,咽不下去,却又吐不出来。
孙本接着追问:各州县发往杭州相府的行牒,你看过几本?丞相府传诸地方的文札,通儒院草拟的文诰、明教,你平日里又读过几次?
钱弘俶满面通红,垂下头去,仿佛一个塾堂中逃课被捉了个现行的蒙童一般,局促不安。
孙本顿了顿,却没有再继续捉弄他,坦然道:你今日心中之怒,怒的究竟是什么?是州县官吏肆意妄为吗?是世家豪族贪鄙成性吗?只怕都不是吧?
孙本轻轻一笑:你所怒者,无非是“不知”二字罢了。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想一想吧,那位以性命传书的营田司陈主簿,临终之际,到底将这桩大事托付在了谁的身上?
钱弘俶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孙本,脱口问道:程昭悦?
孙本似笑非笑,望着钱弘俶:程某幸进小人,出身商贾,不过巧借机缘,搬弄权柄,才得以跻身庙堂……可在这位放在先秦足以称国士的陈主簿眼中,比起你这位典军内衙、检校司空的王子宗胤,他宁愿相信程某……
孙太真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他不认得九郎啊……九郎也不认得他……难道这也是九郎的不是?
钱弘俶低声说道:确是我的不是……
孙太真愕然扭过脸,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沉闷地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这便是我的过。
孙本微微点头。
孙太真却一头雾水,望了望一直不说话的水丘昭券,又看了看自己的兄长:是九郎该认得他吗?还是说,他该认得九郎?
钱弘俶抬起头,眼神清澈,望着孙本:钱家九郎可以不认得他,他也可以不认得钱家九郎……可他该知道我是谁;我也该知道他是谁……当国事者使民僚不知,便是罪!
孙太真:可你不是当国事者啊?
钱弘俶看了孙太真一眼,神情认真地道:我是武肃王孙、文穆王子、当朝王弟,吴越国的检校司空、内衙兵马都指挥使。
沈从约冷冷望着站在牢监中的沈寅。
沈从约:你心里应该明白,眼下与四年前,情势不同了,当年的西安侯,如今已是逃亡的庶人,他不姓钱了,他姓孙……再没有一个当朝王子、掌军衙内站出来为你撑腰了,今日的服辩,你写与不写,都救不得自家的性命,你犯的是逆案,谁都救不得你,当日的西安侯不能,今日的程昭悦也不能……
沈寅微微一笑,嘴里缺了一颗牙,嘴角还带着斑斑血迹,看起来有些可怖。
沈寅:你在害怕?
沈从约面上神色一僵,旋即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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