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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十四章 宁海暗流
他顿了顿,轻声道:唤作……先征后量……
孙太真迷惑地问道:先征后量?
钱弘俶低声道:依两税法,秋赋纳粮,十税一,须由各州县衙前公人,依户勘量本岁收成,而后以十一之例征之,谓之……先量后征……
孙太真依然不解:可他方才说的是……先征后量……
钱弘俶站直了身子,那张执契在手中已经攥成了团儿。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啊……先征后量……只不过是颠倒了两个字而已,便将一件绝大国政变做了残民恶行,这样的执契,若是十二州家家户户都有上一张,吴越之地,与年初之大梁,便也相去不远了……
崔仁冀诧异地望着钱弘俶,微微颔首道:九郎君说得是,所谓先征后量,乃是——亡国之政!
一语甫出,一室肃然。
县学门外,整条街戒了严。
每隔五六步便有一名身披皮甲、腰挎横刀的亲卫都兵士举着火把侍立在街道两侧。
街口处,一名身披鸟锤甲的年轻都头率领着二十名亲卫都兵士列成横队将街口封住。
一阵马蹄声和密匝匝的脚步声传来。
高煦身着绿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骑在马上,马后跟着十几名衙役。
那都头冷眼打量着高煦等人近得前来,缓缓抬起手来。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都兵士齐刷刷拔出了雪亮的横刀。
高煦见状勒住了马头,大声喊道:宁海令高煦前来侍候九郎君、水丘公!
那都头手摁着刀柄,身形不动,凛然道:下马,退后!
高煦闻言翻身下马。
高煦微微拱手: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都头不卑不亢地答道:军务在身,你不当问,我不当言。
高煦却是并未着恼,和气地道:是本官来得孟浪,劳烦兄弟通禀。
都头歪了歪头,看了看高煦身后衙役身上带着的横刀、铁尺等一应短兵。
都头:让你的人扔了器械,蹲到路两边去。
高煦望着那都头油盐不进的面容,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桌案上散落着的执契,血迹斑斑,依稀可见。
崔仁冀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崔仁冀:凤历元年正月,沈文献公以镇海军掌书记出为浙西营田副使,巡抚勘榷东南诸州农课,上疏言农桑十二事,第一桩便是秋赋。七月为秋岁之首、稻收之季,农忙者甚,七月纳赋,胥吏下乡,颇多扰民,有碍秋收之重。先武肃王以农事至重,明教诸州,将秋赋征纳之期由七月延至八月……
孙太真低声在钱弘俶耳边嘀咕道:沈文献公是谁?
钱弘俶低声回答:沈崧,沈吉甫。我祖父的僚属,我阿爹的宰相。
崔仁冀:保太二年六月,武肃王再下教命,将秋赋之期再延后一月,考课期限推至九月月末。一来是体谅地方行政琐细、榷征不易,二来也是为了使农人有一季之时备秋。长在地里的稻子收割了,农户家中才有隔夜余粮,官府征税也才有个计量所依。两税法,什税一。地里的粮食若是收不上来,地方官吏便是神仙,也难得知本岁收成底细,所谓什税一便是一句空话……
水丘昭券和孙本面色平静。
钱弘俶却冷笑道:先王一片仁心的善政,却被下面一群宵小虫豸阳奉阴违,坏了名声。
此时,一直不曾说话的罗塞翁缓缓开了口: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老家伙是私盐贩子出身,税赋上头的事情没人比他更明白,他活着的时候,下面人多少还要忌惮些……
此言一出,崔仁冀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钱弘俶愕然望向罗塞翁。
水丘昭券与孙本对视一眼,却是连连摇头苦笑。
县狱内,沈从约身着绯红色公服站在牢房之外,牢房内的沈寅身着囚衣,头发蓬松,颌下的胡须上带着几根草棍,端坐在监牢内的草席之上,背冲着监牢外的沈从约。
沈寅手中拿着一块粗粝的米糠团子,正在奋力地吞咽,他的神情动了一下,从口中吐出了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石子来,上面还带着些许血迹。
沈从约冰冷的声音在沈寅的背后响起。
沈从约:县尉是九品流内命官,你在宁海做了三四年,按理说,下人贱役们多少应该忌惮些……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你要断他们的生计性命,他们自然不肯再当你是上官……
沈寅皱着眉头揉着腮帮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歹有口吃的,饥年荒年……不至于饿死……
沈从约:五房虽不是近支,总还是一个祖宗,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打断了骨头也还连着筋……你自幼从寡母,日子过得窘困,族中却也没少接济你们母子,长大进了学,我在睦州为刺史,征辟你做了别驾,那可是一州副贰,也不算薄待了你吧?你仗着水丘氏和逆贼孙本的势,反过来欺到了我的头上,等到孙本坏了事,我复任台州知州,原该一脚将你踩进泥里去……可我不曾如此,好歹给你留了个官身,无论是在族里,还是在官中,都称得上仁至义尽了吧?
沈寅叹息了一声:六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监牢角落里一个褪了漆的恭桶前,缓缓解开裤子,背对着沈从约,随即,哗哗的水声在监牢内响起。
沈寅:你是吴兴沈氏的族长,行的是吴兴沈氏的仁义,几年前,睦州一场大水,罹难的何止上千人,只是他们都不姓沈,所以受不得六叔的仁义……
沈从约看着站在角落里,背冲着自己,不断抖动着的沈寅,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
沈从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族中给你存了体面,是你自家不要这个体面!
钱弘俶站起身,朝着罗塞翁躬身一揖:罗师是长辈,还请为先翁稍存体面……
罗塞翁扭过头看了钱弘俶一眼,平淡地道:少年人,你可知什么是体面?
钱弘俶愣住。
罗塞翁:天下丧乱,军汉锅里炖的不是人肉,便是体面;四海承平,小户家中的隔夜粮米,便是体面;你祖父聚敛有术不假,可他善事经营、关顾民生,能保境、能安民,使吴越之地得以偏安江左,这便是他的体面……轮到你们父子执掌东南,好听的话倒是说了许多,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更见艰难,教命不出杭、越,国策止于州县,官府文章上明明白白写着九月纳粮,先量后征,六月还没过,州县的胥吏便下了乡集庄子,挨家挨户催缴秋赋,秋粮还在地里,自然是过不得秤、量不得斤两;那便望田生数,说你家一亩水田收了三百斤稻谷,你便要交纳三十斤的粮赋,若是交不上,一根索子绑了,拘到衙里去,受一番苦楚事小,等人放出来,误了秋时,一年的收成都烂在了地里,一家老小没了生计,没了指望,还有体面可言吗?
老头子每说一句,钱弘俶的脸色便阴沉上一番,他想说些什么,却仿佛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絮,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身边的孙太真忍不住问道:有许多人饿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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