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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六回 烟尘迷乱提往事 风波乍起溯重头
正在这时候，院门“哐啷”一声响，一个粗嗓门叫着：“大爷，你的小兔崽子来了！”
曹大海中等个头，一脸络腮胡子几天未刮长出寸把长，浓黑的双眉下，两眼浑圆发光，进门来卷着一股风，声音亮似洪钟，大笑着叫着老爷爷。如今是一县之长的曹大海仍然在老爷爷跟前称作“小兔崽子”，如今也不是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了，却依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呼喊着“大爷”。
当他转过照壁，看到一院子里的人时，合上了青紫色的嘴皮。老爷爷见到曹大海笑起来：“哈哈，你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曹大海看着黄一军和他身后这一帮持枪的人，惊奇地瞪大眼睛。
“县，县长……”黄一军刚才的威风全然不见，人也像低了半个头，唯唯诺诺地走到曹大海跟前说，“是这么回事……”
“这里有你什么事？”还没等黄一军把话说完，曹大海就喝问他。
黄一军把那一纸公文递上去，曹大海只是用眼扫了一下，便“嚓嚓”地把那张纸撕了个稀巴烂，一扬手撒到黄一军那张麻脸上。
“县……县长，”黄一军结结巴巴地说，“上午来了两个战……战士，被老人家打……打了。”
“上午谁来过？”曹大海问。随后一高一矮的那两个人站过来。
“你们俩说说。”两个战士乖乖地把上午的经过说了一遍。
曹大海听完说：“你们两个现在就把枪搁到这，回去反省，把爷爷对你们说的话，每人写十遍，然后交给我。”然后大喝一声，“滚！”
两个人连声说：“是是是……”点着头弯着腰跑出去。他们两个知道，这是捡了大便宜。全县人都知道，惹得县长发了火，只有回家吃饽饽，这会儿没有免了他们俩的差，八成是看在老爷爷的分上。
黄一军可就没了这么好的运气，等那两个兵走后，曹大海破口大骂：“你个王八蛋黄一军，你是从哪个地方到这里来的？”听那口气，曹大海对调来这么个黄部长本来就有气。“老子撸了你！从今天开始这个县没有个什么黄部长，也从今天开始把县武装部的枪全缴了！”
刚解放的时候，一些领导干部都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说话就是这么干脆，办事就是这么武断。一旁老爷爷有些不愿听了：“小兔崽子，现在这么大的能耐，别在这里白话，做错事改了就是，再说也不是多大错。”老爷爷倒为黄一军讲起情来。
“还没错，用枪指着你，用绳子绑你，大爷你别说了，我非治了这帮不长眼的，大爷抗日杀鬼子的时候你在哪呢？你知不知道，大爷当年一个人一把刀，鬼子宪兵炮楼里三进三出，西亭正我都死在大爷的刀下！”西亭正我大佐是日军侵鲁司令锄柄玉造少将的左膀右臂，当时带部队驻扎烟台磁山，在军营中身首分离，诡异死去，连父亲都不知道这可歌可泣的壮举，竟出自爷爷的手笔。曹县长指着黄一军说：“谁敢？就你黄一军敢……”曹大海说着说着动了真怒，老爷爷在他的心中是不容侵犯的，如今竟然被他几个手下当作阶下囚来对待，越想气越不打一处来……
“你个王八蛋！”曹大海火气越冒越大，骂完朝黄一军一脚踹上去，然后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军人说，“把他给我绑了！”
“不可，不可。”老爷爷拉住那两人，挡着黄一军，大喊一声，“小兔崽子，你真要叫我揍你！”
这时候父亲也过来和曹大海打招呼：“曹县长息怒，这都怪我……”
“这是大侄子吧？”曹大海看到父亲平和了下来，拉着父亲的手就说，“回来了，就别回去了，这个武装部长就你来当，嫌小我去专署找老陆。”他说的老陆是专区书记，也在这一带干过八路。
父亲为曹大海的直爽感到意外，同时也生出些不爽，身为一县之长怎么像个江湖莽汉。他连忙摆手回绝：“不必，不必，我父亲伤好些，我即刻返回部队。”
“你父亲？他怎么啦？”
“来吧，过来看看吧，叫你来就是让你帮这个忙啊。”老爷爷手指着南屋，拉着曹大海的手就走。这时候，突然听背后“扑通”一声响，老爷爷回头一看，转身又走了回来。
这时，黄一军竟然跪到地下，他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仰着头大声说：“老人家，俺今天不分青红皂白，误打误撞了抗日老英雄，俺错了，任凭县长处置……”
“起来起来。”老爷爷连连说着，把黄一军扶起来。他回过头来，看到曹大海已进到南屋，就说：“我给他说，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黄一军站起身来，对两个兵说：“你们跑步回县里去，赶辆马车来！”
这黄一军是条汉子，能大能小，反应也挺快，他赶紧让部下去套了马车来，好早做准备。
果然不出黄一军所料，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曹县长红着眼睛出来后，对黄一军说：“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套辆车来送县医院！”
“县长，马车已经在路上了。”黄一军立刻回答。
“嗯？”曹大海脸上温和了许多，“你脑子还好使唤嘛。”
“刚才县长的那一脚，让我脑子恢复了清醒，县长你看我们还要干些什么？”
“让你的人留两个，其他都回去，去到县医院告诉杨院长，就说我说的，准备好病房，准备好最好的医生。”
“是，我亲自去。”黄一军得了曹县长的指示后，留下两个高大有力的士兵，然后带着其余的人飞快离去。
马车到了后，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爷爷抬到马车上，曹县长拽着马缰绳走在前面，父亲跟在车后面，奶奶收拾起东西坐到车上去，一边两个大汉护送着，滚动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老爷爷和老奶奶送到村头上，奶奶说：“爹，娘，你们回去吧，就别送了。”
曹县长大声说：“大爷，你就放心吧，俺们一定要把大哥的病扎咕好！”（我们那个地方的方言很土，有些也很难懂，“扎咕”就是“治疗”的意思。）
马车越走越远，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往家走，村口也站着许多人，有的叫爷爷，有的叫大爷，还有的叫大叔，都在着急地询问爷爷的病要紧不要紧，有些年轻些的人还一个劲地问：“曹县长来了吗？是曹县长赶着马车吗……”
老爷爷长叹一声：“人都走了，我心里好空落。”
老奶奶用她宽大的衣袖子擦着眼角。
回到家后，老爷爷和老奶奶都是一宿没合眼，他们坐在漆黑的木梁屋顶下，长吁短叹。老奶奶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句话：“老天爷，让我替我儿吧，老天爷让我儿好吧……”老奶奶确实是老了，眼花耳背，唠叨不停，特别是我爷爷受伤后，她精神几乎是崩溃了。老爷爷只得任由她唠叨，时而说上一句：“要能顶替，我俩都去替他……”
月光如雾，把我家那座百年老屋照得煞白一片，屋顶的灰尘和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银光。星星稀疏，像一只只眼睛，守望着这座孤寂空落的大院。晨风吹起，那棵结满花苞的杏树伸出无数枝条，在四周的墙上轻轻地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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