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金风玉露结鸾侣 琴瑟和鸣奏佳音(1/2)

首发：~第七回 金风玉露结鸾侣 琴瑟和鸣奏佳音

三天后，父亲和奶奶都从县城回来了。父亲说：“爷爷奶奶，我爹总算醒过来了。”奶奶有些兴奋，纵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但是脸上的神色不亚于刚从一场喜宴上回来。

“好好。”老爷爷高兴地在院里来回走着，老奶奶一张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笑得满脸都是皱褶。

奶奶对老爷爷说：“爹，这几天我思量了，咱们把民的喜事办了，把媳妇给娶了，一来用这喜事冲一冲他爹的病，二来他也得赶紧回队伍去。”

父亲听这么一说，却感到很大的意外，母亲怎么会想起这么个事，为什么这个时候办喜事？娶什么媳妇，这媳妇是谁？他之前怎么一点不知道……

老爷爷笑了笑：“正是我想的，该这么办。”

话说这媳妇家是我们村北面十多里地的杨家集上一家大户人家。

我母亲家是这方圆几十里地很有名望的家族，祖上在朝廷里做过封疆大吏。废除帝制后，家族中大多数男人们拿起枪杆走上革命，虽说是家大业大，但都把财物分给了穷人，家里并未被革命。

几年前，老爷爷到县里去参加抗日英雄表彰会，遇到了我姥爷，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姥爷叫我老爷爷大叔。两人结伴回来，姥爷邀老爷爷到家里坐了一会儿。喝茶之间，母亲从屏风后走出，老爷爷见我母亲正当妙龄，长相俊俏，便想到了我的父亲。

后来，我老爷爷专门请我姥爷到我家来做客，说起了这门亲事，我姥爷满口答应。那个年代，长辈做主并不需要征求晚辈们什么意见。

我父亲虽然是绝对地相信我老爷爷和奶奶的眼力，但心里有点不踏实，这总归是婚姻大事，又到时兴自由恋爱的时代。父亲说：“妈、爷爷，这事不忙吧，现在我父亲的病要紧。”

“不要紧。”奶奶说，“把媳妇娶回来冲一冲，你爹或许就好得更快一些。”

老爷爷说：“你是怕给你娶个丑媳妇回来吧！这十里八乡再难找。”

“俊丑倒不怕，只是这事太突然，我得想想。”

“想什么，都二十四了。”奶奶说，“我在这年龄，你都三岁了，你姐他们都五六岁了。”奶奶笑了笑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爷爷也都看中了，这两天就去杨家集送彩礼，选个日子娶亲。”奶奶说话干脆利落，连让父亲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看着我奶奶的脸，再看看我老爷爷的脸，他看到的是——不容商量。

这事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不容商量，父亲像是在一条直道上行驶的高速车，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他的心里真像翻了车一样不知所措，也不知结果会如何。

“妈，这事不能往后拖一拖吗？”

“这事不能拖了。”奶奶拉着父亲的手，叹了口气，眼泪就流了出来，“你没看到你爹醒来后看你的眼神吗？你看不出来，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也是爹的意思？”

“他没有伤着的时候，天天念叨着你回来，娶了媳妇好抱孙子。”

老爷爷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趟杨家集。”

父亲说：“我连人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结婚哪？”

奶奶说：“谁不是这个样，我和你爹，你爷爷和你奶奶谁认识谁啊，这不是过得挺好嘛。”

“没得挑，没得挑。”老爷爷说的意思，是指我母亲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父亲仍然打不起精神来，这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这也毕竟到了新社会，怎么也得让他见一见，哪怕是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就这么地吧。”奶奶说，“明早爹去杨家集，我去县医院，民就在家收拾收拾房子，也把自己收拾收拾，我早就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你穿出来试一试……”奶奶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把大小事都安排得十分妥帖。

父亲闷闷地进屋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就听奶奶在院子里喊：“爹，快来看看，民不见了！”

老爷爷说：“我知道了。”其实老爷爷早就知道父亲走了，练功的人睡着的时候耳朵也能听到人的脚步声，“他天不亮就走了，我寻思他一会儿就回来的，可到现在也没回来。”老爷爷从厢房里走出来。

“您怎么不拉住他？”

“孩子大了，有些事你拉是拉不住的。”

“会不会到县医院去了？”奶奶问老爷爷，也是在自问，“我得赶快去看看，饭我热在锅里了。”说着奶奶就出了门。

奶奶走路轻盈，在晨风里她的腰身就像这春天里充满了生机的柳枝，轻轻地摇动着就出了村口。奶奶心里着急，十里路也就用了个把钟头就到了。她推开医院的病房门，眼光匆忙寻找着父亲，可是只有爷爷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打盹儿的小护士，没有父亲的半点踪影。她想问爷爷，爷爷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她推醒了小护士，小护士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说：“没见到，没有来啊。”

奶奶一路上出了一身热汗，此时汗水变凉，全身摇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小护士扶着奶奶，让她慢慢坐下，端来了一杯水放在跟前说：“昨晚上曹县长倒来过，嘱咐我们……”

奶奶没有听清楚小护士说什么，心里只是急着琢磨他的宝贝儿子会到哪去，回部队吗？那婚……想着眉头就皱起来，心里直埋怨着父亲：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说走就走啊，从小就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你多大了，你爹都这样了，你能说走就走啊……奶奶越想越急，也就越担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把小护士吓得一动不动：“大婶，大婶不要着急，大叔的病会好的，会好的……”

奶奶是很要强的人，很少在人前流这么多眼泪。土改以前，我们家族四五十口子人，我爷爷那一辈子人就有七个弟兄，一家人的吃喝穿戴耕种劳作全凭奶奶当家，再大的事也没有难住过奶奶，什么事到了她那里，谈笑风生间安排得妥妥帖帖，今天这事可真是让奶奶上了火，为了难，这事让奶奶始料未及。

这时候奶奶才明白一件事：这个孩子从部队上回来肯定是自己做的主，他是认准了的事从不和人打招呼的，从小就惯成了这个毛病……那时候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能发个电报寄个信也难，一个人出走如同一根针落入大海，连找他的影子也困难。

正在奶奶着急上火的时候，老爷爷也赶到了。老爷爷一进门就说：“我找遍了全村，也不见民的影子。”

“找不到，就不找了。”

“那杨家集还去不去了？”

“去！”奶奶突然睁大了眼睛，“杨家集”这三个字使奶奶双眼里掠过一道希望之光。她说：“去，去，爹我陪您一起去！”

这时候过来了一帮子医生护士，他们要给爷爷换药打针做检查。奶奶忙和医生护士们打了个招呼，拽着老爷爷出了病房。

走在路上奶奶说：“爹，那小兔崽子肯定去了杨家集，你信不信？”

老爷爷说：“他去干什么？”

“您的孙子您还不知道吗？”奶奶显然还在生父亲的气，可她就像找到了父亲一样满心充满了欢喜。

“那咱们走快一点。”

“咱买点东西去。”奶奶就在路边肉铺里割了几斤肉，又买了几条新鲜的鱼，两个人就紧赶着往杨家集去。

教子莫若父，知子莫若母，真是让奶奶说对了，父亲一大早起来就去了杨家集。他要亲自去考察他未来的妻子，我未来的母亲。

他先去了村公所，那里没有人，他就蹲在村中间一块大石板上，和那里正在晒太阳的一个老乡聊起来。老人上了些岁数，一头银发一根根地竖着，披着一件黑棉袄，领子在早上阳光照射下发出油亮油亮的白光。

“老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父亲就蹲到那个老人的脚边，满眼的谦恭真诚。老人见父亲一身土黄军装，一脸和气，就点了点头。

他打听姥爷一家政治面貌、社会影响、人品如何……

老人开口就说：“他家是地主，是大地主。”老人一说就把父亲说蒙了：我是革命军人，怎么能找个大地主家的小姐当老婆……老人却又说：“但他家却是这十里八乡的大善人，他家的地很多，都分给穷人种，从来不收租子。”

“这是为什么？”

“有朝廷的时候，他家祖辈在朝廷做官，积攒下来的金银都花不完。如今就剩下老二一家，其余的早年都去打日本，如今有在京城的，也有去台湾的。”

“老二这一家待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