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雪(1/2)

首发：~第69章 大雪

窗外，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的雪花铺天盖地，将整个东宫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屋檐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足有半尺来深，偶尔有积雪承受不住重量，从檐角滑落，发出“扑”的一声闷响，砸在阶前的石板上，碎成一地晶莹。

庭院中的松柏被白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细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惊起栖息在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在漫天飞雪中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

远处，有太监和宫女在风雪中匆匆奔走。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模糊而渺小，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艰难地穿梭于各座殿宇之间，给各处添加炭火，检查窗缝，加固门窗。

有人滑倒了，闷哼一声，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前行。没有人敢抱怨，没有人敢懈怠。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整个皇宫都在紧张地应对着。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通红的炭块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被升腾的热浪卷起，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四个铜炉分布在明德殿的四角，将殿内烘得温暖如春。但即便如此，那从窗缝中渗入的丝丝寒气，还是让人感受到窗外那场大雪的凛冽。

松柏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温暖的空气中扭曲成各种奇异的形状。有时像一条盘旋的龙，有时像一只展翅的凤，有时又像一个个无声的叹息，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最终消失在殿顶的藻井之中。

棋盘上，黑白之子已经密布了大半张棋枰。

一百八十七手。

戎平在心中默默数着。从重新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下了一百三十七手。每一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戎平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落在袁士基脸上。

他伸手，拿起那把九龙转心壶。

那壶，静静地躺在小几上，温润的羊脂白玉壶身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九条蟠龙缠绕壶身，栩栩如生，龙首汇聚于壶盖，拱卫着那颗硕大的东海明珠。

戎平的手指，轻轻抚过壶身，抚过那九条蟠龙，抚过那颗明珠，最后落在金质的壶把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开始斟酒。

他先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酒。他斟了满满一杯，酒液几乎要溢出杯沿，在杯口形成一道细微的弧线，却始终没有滴落一滴。

他放下酒壶，端起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然后，他放下酒杯，再次拿起酒壶。

这一次，他转向袁士基的酒杯。

酒液依旧从金口流出，澄澈金黄，酒香四溢。

但他只斟了半杯。

半杯。

那半杯酒，静静地躺在白玉杯中，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杯壁上的酒痕，清晰地标示着那“半杯”的界限。

袁士基的目光，落在那半杯酒上。

落在那把九龙转心壶上。

落在戎平那只握着壶把的手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拈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顿了一下，极轻，极短暂，若非戎平一直盯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但戎平察觉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那满满一杯酒，又轻轻抿了一口。

“老师，”他说，“听说，您这两年，可不仅仅在丹白。”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袁士基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目光，如同鹰隼盯着猎物，如同猫儿盯着鼠洞，专注，锐利，带着一种捕猎者特有的耐心和冷静。

“是否，还去了北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松柏香的青烟，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扭曲，定格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诡异的、凝固的曲线。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隐隐的风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那七个字，在殿内缓缓回荡：

是否，还去了北边？

袁士基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枚白子，被他拈在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三寸之处，就那么悬着，既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落在那纵横十九道的线条上，落在那黑白交错的棋子上。

但他没有在看棋。

戎平知道，他没有在看棋。

他在想。

在想如何回答。

在想如何应对。

在想如何——

撒谎。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