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杯(2/2)

首发：~第58章 金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殿门，看到了外面那个失态哽咽的苏牧喜，看到了那些虽然沉默的侍卫，看到了陈寿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可称为“敬意”的情绪。

“连朕身边这些最得力的奴才，最忠诚的鹰犬，最锋利的刀……”戎平说着，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似乎……都难免被老师昔日的风采与恩德所折服，心中还存着那么几分不该有的……旧情呢。”

他拿着酒壶，走到袁士基面前，指了指小几另一侧摆放着的、同样铺着明黄锦缎的绣墩：“恩师，车马劳顿，又受了一场惊吓，请坐。学生备了些薄酒点心，我们师徒二人，正好可以说说话。”

袁士基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戎平，等待着他的下文。

戎平将手中的九龙转心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他亲手执壶，姿态娴熟而优雅，先是为袁士基面前那个同样由上等白玉雕成的、杯身刻着祥云纹的酒杯斟酒。

酒液从金质的龙口壶嘴中潺潺流出，色泽澄澈金黄，如同融化的琥珀，带着一股浓郁醇厚、沁人心脾的奇异酒香，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这是皇家御窖珍藏的极品“金茎露”，据说每年产量不过十数坛，非重大庆典或皇帝特别恩赏，不得享用。

他为袁士基斟了八分满，然后手腕轻转，又为自己面前的另一个白玉杯斟满。

放下酒壶时，他的指尖，似乎又在那壶把的椭圆形红宝石上，极其隐蔽、极其自然地，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快如闪电，若非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手和壶把，绝难察觉那细微的力度变化。

袁士基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那个银质的壶嘴上，又缓缓移向戎平那只刚刚离开壶把、看似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杯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的御酒上。

他的眼神，不起波澜。

但他心中，已然明镜高悬。

九龙转心壶，宫廷秘制，机巧绝伦，历来只存在于传闻和帝王心术的阴暗面。

正常执壶倾倒，酒液只会从金口流出，乃是无毒的琼浆玉液。然而壶内另有精妙绝伦的夹层机关，连接着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银口。

秘密，就在壶把上那颗看似装饰的椭圆形红宝石，实则是控制夹层翻转的隐秘机括。按下机关，壶内结构改变，再倒酒时，流出的便是银口连接的、藏在夹层中的“另一种酒”。

据说，千年之前，那位以雄猜刻薄著称的武皇帝，赐宴功高震主、已生嫌隙的功臣时，曾说过的一句名言。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今夜，在此情此景之下，以这样一种更为精致、更为冷酷、也更具象征意义的方式，重现了。

历史，果然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怪圈。而帝王之心，从未真正改变过。

戎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学生般的、仿佛全心全意信赖着老师的笑容，看向袁士基。

宫灯的光芒在他年轻而俊朗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师父教育弟子多年，自启蒙识字，到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帝王心术，为君之道……学生虽天性愚钝，不堪大造，但也战战兢兢，日夜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戎平的语气很平缓，如同在回忆一段美好的过往，又像是在做一场正式的述职，“师父的教诲，学生大多铭记于心，不敢或忘。这些年来，每每遇到疑难困惑，总会想起当年在东宫，师父的谆谆教导，总能从中获得启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加灼灼，如同两盏试图照亮袁士基内心所有角落的明灯，缓缓问道：

“只是，有一句话，学生思量多年，反复揣摩，请教过不少博学大儒，查阅过无数典籍注疏，却至今仍觉其中深意晦涩不明，难以参透其中真味，更不知该如何在现实中把握其分寸。”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等待着老师的解惑。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跨越千年时光、饱含着鲜血与猜忌的古老谚语：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话音落下，他紧紧盯住袁士基的眼睛，脸上笑容依旧，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锐利。

“恩师，您学贯古今，智慧如海，更是亲身经历两朝风云，见证无数世事变迁。”

“请您告诉学生，”

“此言……究竟是何意啊？”

殿内，宫灯静燃，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火星。

松柏香袅袅盘旋，与御酒的醇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酒香弥漫在两人之间，金黄澄澈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年轻的天子笑容和煦如春风，眼神却如同腊月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年迈的帝师端坐如千年古松，，仿佛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也早已为这个注定会到来的问题，准备好了属于他的、最后的答案。

或者说，他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坚持，他的妥协，他的无奈，似乎都在冥冥之中，引领着他走向这个时刻，面对这个问题，做出最终的回应。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逝。

只有那两句古老的、充满血腥意味的话语，在空旷的明德殿中，无声地回荡，撞击着四壁，也撞击着两颗已然隔阂深重、走向不同命运终点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