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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55章 战后
长街的血腥味，在渐起的晨风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混合着秋露的湿冷，变得更加粘稠刺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胸口。
施安捂住脖颈，指尖能感觉到皮肉翻卷的伤口和温热血迹的粘腻。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向被两名影卫小心翼翼架着的曹琴。
曹琴的状况比他看到的还要糟。右肩胛处，衣物破碎，一片可怕的凹陷，那是被陈云归掷出的鬼剑剑柄硬生生砸碎的骨头。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肘关节显然也已脱臼或骨折。
脸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额角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外翻着，混合着泥土和血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隙，另一只眼睛虽然睁着，却目光涣散，失去了焦距。
“阿琴！阿琴！”施安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他想去碰触她的伤口，却又怕加重她的痛苦，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他们共事多年，虽都是影卫统领，各司其职，但无数次任务中的默契配合，生死边缘的相互援手，早已在冰冷的职责之外。
看到平日里那个虽然冷漠但行动迅捷如风、狠辣果决的同伴变成这副模样，施安心如刀绞。
曹琴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施安焦急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表示“无妨”的弧度，却只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别说话！省点力气！”施安低吼，连忙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袖口去擦她嘴角的血，却发现越擦越多。他猛地抬头，朝着周围嘶声喊道：“医官！快过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几名正在忙碌的影卫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加快了些。
“施统领，你也有伤，请先让开。”医官的声音很平静，迅速蹲下身，检查曹琴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肩胛粉碎，左臂脱臼，颅骨可能也有损伤，内脏出血……很麻烦。”
他简洁地报出伤情，手上动作却不停，先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腥红色的药丸，捏开曹琴的嘴塞了进去。“吊命的。得立刻找地方仔细处理，不能再移动。”
施安看着曹琴被喂下药丸后，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但脸上死灰之色未退，心中稍定，却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攥紧。他点了点头，对旁边两名影卫厉声道：“轻点！找个最近的干净屋子，快！”
另一边，罗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长街中央，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影卫的尸体横七竖八，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具，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还有十几人。
一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请人”行动，竟演变成如此惨烈的厮杀，损失远超预期。
罗忠深吸一口气，将那口郁结的闷气压下，迅速收敛心神。
“第一队！”他迅速布置，“清理战场！收殓同袍遗体。”
说到“同袍”二字时，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些倒下的黑衣人，有些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有些曾与他并肩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此刻，他们变成了冰冷的、残缺的、需要被收敛的尸体。罗忠的目光在其中几具熟悉的躯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硬生生移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动作轻些，体面些。”
“第二队，向外延伸三十丈，建立警戒线！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三队，所有人，协助医官，救治伤者！”他的目光扫过被抬出来的魏钟琪和苏知仪，扫过被影卫搀扶着的陈云归，最后落在孤身立于血泊中的袁叶武身上。
“不分敌我！”
苏知仪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副临时找来的门板担架上，下面垫了几层干净被褥。那柄穿透她左胸下方的细剑，依旧插在那里，剑身染满鲜血，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幽蓝的、不祥的光泽。
没人敢轻易动它，稍有差池，立刻就是断送最后一丝生机的结局。
随队的影卫医官，单膝跪在担架旁，手指搭在苏知仪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遇到了极大的难题。苏知仪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而且紊乱异常，显然是剧痛、失血过多的结果。
另一名稍年轻的医官正在处理魏钟琪的伤势。魏钟琪的左手小臂彻底断了，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右手手腕被洞穿，筋腱估计也受损严重。
年轻的医官额头上沁出汗珠，动作却异常稳定，先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迅速止血、上药、用特制的夹板固定断臂，整个过程快而不乱，显然是处理惯了这类血腥场面。
苏知仪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锥心的剧痛中浮沉。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胸口那个冰冷的破洞迅速流逝，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耳边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唯有胸口的剧痛和那柄剑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小院的书房，看到了曹琴那毒蛇般刺来的剑，看到了袁士基眼中瞬间爆发的惊痛，看到了自己不顾一切扑上去的身影……然后，是冰冷的金属刺入身体的撕裂感，以及……袁士基那最终选择坦然赴死的、决绝的背影。
“都怪我……”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悔恨与自责，“都怪我……没有用……没有……保护好他……是我……拖累了他……”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非但没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反而成了对方不得不牺牲自己来拯救的“累赘”。
这种自责，比胸口的剑伤更让她痛不欲生。
离她不远处，陈云归被两名影卫搀扶着，勉强坐在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石墩上。一名影卫正在用烈酒清洗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弩箭留下的血洞、刀剑划开的皮肉翻卷、还有被碎石崩溅出的淤伤。
烈酒灼烧伤口的剧痛，陈云归却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堪称惨烈的身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几步外担架上的苏知仪身上。看着她惨白如纸、生机飞速流逝的脸，听着她口中那细若蚊蚋、却字字如同淬毒匕首扎进他心窝的自责低语。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他……”
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陈云归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他猛地一颤，那双因失血过多和真气枯竭而布满血丝、显得有些浑浊的虎目，骤然间爆发出比身体创伤更剧烈百倍的痛苦与无边无际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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