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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二章 初到哈密
片刻之后,才有人推门探头,有人抱着孩子立在墙后,有人急急往城门口赶,却又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隔着半条街张望。
老马一路跑下城来,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几年他在哈密守城,早看惯了城中一步步荒下去的样子。
旧日城门外还有些往来商旅,春秋时节,城外田上也还能见些人影;后来兵氛渐重,路断人散,水渠年久失修,地里渐渐见不得青色。
再后来,连夜里的狗叫声都稀了。
许多时候,他在城头站久了,只觉这座城像是慢慢沉进一片黄土里,沉得无声无息,连朝廷也未必还记得它。
如今真见了官军的旗号,他心里先是喜,继而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怯意来。
来了,又能怎样?
这些兵会不会也像别处来去的队伍一般,只是一时路过,住上几日,从这干枯的城里尽可能榨出几分钱粮,让这里又乱上几天,便又拔营西去?
老马说不清,只能喘着气,随着人流一道往城门口去。
最先望见的是旗,继而望见的是人。
一队一队,压着尘沙而来,军容虽显疲色,却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实劲头。
更叫人意外的是,那些大车上装的并不尽是兵械。
除却粮袋、火药之外,竟还有铁锹、木耙、绳索、木桶。
后头几辆车上,分明还堆着农具与籽种。
有个靠门站着的老人看了半日,低低说了一句:“这像是来打仗的么?”
边上那人也望得发怔,过了一会儿才道:“倒像是要久住下来的。”
一旁的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只把目光又朝那几辆大车上移过去。
这些年,兵他们见得并不少。
乱兵也好,散勇也好,过路大队也好,来时都声势汹汹,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保地方,有的说是为朝廷,还有的说是为天上的神圣……到头来都免不了还是向百姓下手。
如今这一支从关内来的队伍,看着分明是官军无疑,可官军到此,究竟是福是祸,谁也不敢先认定。
说话之间,队伍头前的人已勒马至城门下。他满脸风尘,身后人举着的大旗在风中翻飞,看不清旗上的字号,旗脚晃动间却隐约露出一坨暗红色的珊瑚顶。
他身后的队伍也渐次停下脚步,虽经长途苦行,队伍却仍不乱。
城门内那些旧兵、旧吏与当地的百姓远远望着,一时谁也不敢先上前。
便是几个有头脸的人,也只是立在前头,小心看他神色。
人群中有戴着白帽的,也有缠着色兰(头巾)的,一个个都瘦得很,面上刻着风霜,眼神带着一种久经惊惶的木然,像看一队送葬的吹手,生怕他们吹的是自家的丧音。
张曜并不先说什么,只抬眼把城门、城墙、壕沟、近处荒田与断渠一一收入眼底。
风很干,裹着热气吹在脸上,带着黄土与陈年枯草的味道。那味道里,又隐隐夹着一点荒城里久无人整治的颓废气息。
张曜望着城门内那一张张瘦削而戒备的脸,心头忽然沉了沉。
左宗棠命他驻哈密,修屯垦田,积谷备边。
一路上,他想的是军粮,是水脉,是东路根柢,想的是如何把一处将死未死的地方重新盘活。
到了眼前才知道,这地方先要救的,是眼前这些军民的心气。
他翻身下马,头一句便问迎上来的一个守城老兵:“城外旧渠,如今还能通水的有几道?”
那老兵本来想着对方要问的不外是城中如何困守,近来西边又有何风声,百姓如何惊惶。
谁知这位高官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不由得愣了一愣,半晌才答道:“回大人,旧渠原有数道,乱后多半淤了。只东南角外还有一两道,逢有水时,勉强还能过一点。”
张曜又问:“近城荒地有多少?旧仓廒还剩几间可用?民户还余多少?会识水脉、识旧田的人,还找得着几个?”
他连问了数句,不独那老兵愣住了,连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老人,也都彼此看了一眼。
这位军门一到哈密,先问的却是水、地、仓和百姓——他须不是个文官!
城门之下,一时静得只听得风吹旗脚。
张曜却并不理会众人神色,只道:“传本地熟旧渠、熟水脉的人来见我。城里城外旧图旧簿、田册水册,能寻着的都寻出来。左帅命我驻哈密,不是来看看便走的。”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平静。可在场几人听了,心里都微微一震。
这架势,竟然不像是来看看便走的兵马。
老马站在人群里,先前提着的那口气,竟像因此稍稍落下了一点。
他见惯了虚话,见惯了“安抚”“守御”这类说辞,真到了要紧处,却常常只剩地方的军民自己撑着。
如今这位新来的主将不先说漂亮话,却先问旧渠旧田,又把“驻哈密”三个字说得这样实,倒叫人不知不觉地生出一点迟来的希望来。
张曜说罢,又回身唤过几名管带,沉声吩咐:“前营城外择地扎营,后营分守各处。先立约束:不得擅入民宅,不得索取一物,不得惊扰市肆。违令者,军法从事。再拨人清点仓廒、井泉、空地,今晚便办。”
众将齐声应“是”,声音在空旷城门下荡出去很远。
城门两侧那些百姓听得见“不得扰民”四字,脸上神色却并未立时舒展开来。
在这乱世里能活到现在的人,早已学会不可轻信人言。
兵来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说完之后,当真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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