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990章 命不该绝
阿尔斯兰呆呆地站立着,仿佛魂魄都已离体。他望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看着那些誓死效忠他的将士们以各种惨烈的姿态死去,耳中充斥着渐渐微弱的哀嚎。
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癫狂早已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如同被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粗重而带着血腥味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阿老瓦丁见阿尔斯兰如此模样,知他心神已濒临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与决绝,盖过了峡谷的风声与水声:“杨炯!你这屠夫!听着!我塞尔柱人,乃真主最忠实的信徒,秉承着沙漠之鹰的骄傲!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岂会向你这等双手沾满鲜血的异教徒屈膝投降?!今日我等回归真主怀抱,他日必在地狱之火中,等着与你重逢!”
话音未落,阿老瓦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抱住已然失魂落魄的阿尔斯兰,纵身便向栈道外侧那云雾缭绕、水声雷鸣的万丈深渊跃下。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云雾吞没,只有阿老瓦丁那决绝的怒吼,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杨炯!这……”一直静立在杨炯身侧的安娜,此刻蹙紧眉头,望着下方深不见底、湍急咆哮的瓦罕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崖壁高达数十丈,河流湍急,河中暗礁密布,且他们二人皆已身受箭伤,又染上了咳血瘟疫,气息奄奄。依我看,阿尔斯兰活下来的机会,恐怕不足三成。”
杨炯面色沉静,紧紧盯着两人坠落的方向,从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后,手指顺着瓦罕河的流向迅速向南移动,最终停留在南方那片连绵的雪山之上。
他凝眸片刻,钢牙一咬,断然下令:“传令!即刻派遣三千轻骑,沿瓦罕河两岸向南搜寻至兴都库什山!”
命令一下,身后训练有素的大华军中立刻分出一支轻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崎岖的河岸,策马扬鞭,向南疾驰而去。
安娜听了杨炯的命令,秀眉微蹙,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你……你觉得阿尔斯兰这样跳下去,还能不死?”
“我不敢确定!”杨炯遥望南方那巍峨的雪山轮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瓦罕河自此折而向南,水流虽急,但沿途亦有浅滩、回湾。若他们命不该绝,未被摔死、淹死,顺流而下,穿越这兴都库什山天险,那我们即便想追,也是无能为力了。”
“此话怎讲?”安娜面露疑惑之色。
杨炯拨转马头,望向西方塞尔柱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兴都库什山东北西南走向,素有绝域之称,只数条河流穿行其中,大军无处通行!”
说罢,杨炯下令全军原地驻扎,等待那三千轻骑搜寻的消息。
且说那阿尔斯兰,自之前阿老瓦丁偷偷将那枚青色丹药塞入他手中时,他便心知,恐怕难免这纵身一跃。
然而,当身体真正脱离栈道,向下疾坠时,那强烈的失重感仍让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眼中是急速放大的墨绿色河面,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座万丈巨山朝他当头压下,胸口憋闷欲裂,下一刻,后背便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全身骨骼都在瞬间寸寸断裂,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入他的口鼻耳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之后漫长的混沌里,阿尔斯兰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时如同被投入熔炉,灼热难当;一时又如同坠入冰窖,寒冷刺骨。
喉咙里充满了腥甜的血沫,每一次无意识的呼吸都带来肺部的剧烈刺痛。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残破的落叶,在狂暴的激流中翻滚、撞击,时而浮起,时而又被拽入深水,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不知在黑暗中漂泊了多久,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包裹,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尤其是左肩箭创和胸口被礁石撞击之处,更是痛彻心扉。
阿尔斯兰终于忍受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怒吼,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几颗寒星在夜幕初垂的天际闪烁。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身下潮湿冰冷。
不远处,一堆篝火正在噼啪燃烧,跳动的火焰带来些许暖意,也映照出篝火旁一个熟悉而疲惫的身影。
“孩子!我的孩子!你……你可总算醒了!”守候在篝火旁的阿老瓦丁,听到动静,立刻扑到阿尔斯兰身边,声音沙哑而颤抖,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担忧。
他原本梳理整齐的长须如今凌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袍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与血渍,比乞丐还要狼狈三分。
阿尔斯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全身蜷缩,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口中满是血腥之气。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声音微弱如丝:“老师……我们……这是在哪里?是……是在真主的天园,还是……地狱的入口?”
“傻孩子,我们还没死!”阿老瓦丁紧紧握住阿尔斯兰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是真主保佑!我们被河水冲到了这片浅滩!我们还活着!”
“活着……呵呵……活着……”阿尔斯兰喃喃重复着,眼中却没有任何欣喜,反而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胯间,依旧是一片麻木空荡,毫无知觉。
这感觉让他瞬间忆起在粟特营地被杨炯夜袭时的丑态,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环顾四周,荒滩、野河、寒星、孤火,还有身边这个风烛残年、同样伤痕累累的老人。
回想起数月前,他率领两万塞尔柱铁骑,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意气风发地东征,欲与东方大华一争短长,开创不世功业。
可如今呢?数万精锐劲卒,或死于战场,或亡于瘟疫,或殁于追杀,竟是无一生还。只剩下他这主帅,如同丧家之犬,身负重伤,顽疾缠身,流落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地。
“活着……还有何意义?”阿尔斯兰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绝望与自嘲,眼泪混着血污滑落脸颊,“想我阿尔斯兰,自幼随叔父征战,北压拜占庭,南征法蒂玛,纵横驰骋,未尝一败!被誉为‘塞尔柱最锋利的狮牙’!
可这次东征……哈哈……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我……我还有何颜面回去?回去又能做什么?让所有人看着我这张丧师辱国的脸?看着我这个被杨炯吓破了胆,连……连男人都做不成的废物吗?!”
阿尔斯兰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碎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阿老瓦丁看着阿尔斯兰如此自暴自弃,心中痛如刀绞,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手臂。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阿尔斯兰的脸上。
这一巴掌,将阿尔斯兰打得懵在当场,也打断了他那绝望的哭嚎。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一向温和睿智,待他如父的老人。
“住口!你这懦夫!真主的叛徒!”阿老瓦丁须发戟张,声色俱厉,如同一位愤怒的先知,指着阿尔斯兰的鼻子痛斥,“你忘了《古兰经》中的教诲了吗?‘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真主以此考验他的仆人,岂是为了让你在此如妇人般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先知优素福曾被兄弟抛入枯井,沦为奴仆,含冤入狱,历经磨难,可他何曾放弃过对真主的信仰与希望?!最终岂非成为埃及的宰相,拯救万民于饥荒?!”
阿老瓦丁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力量:“看看你!身体尚且完好,四肢尚且健全!不过是一次失败,一次挫折,难道就将你从小到大立下的雄心壮志,统统都击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