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社畜(1/1)

首发：~第3章 社畜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在私底下会说出什么脏话烂话。赖白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急躁地松了松领带，然后变成了一只野兽。

“你说她怎么……怎么狠得下心？”这个男人哭得泪流满面，他满脸通红像剥了皮的猴子，眼泪鼻涕蹭了赖白一脸，赖白感到一阵恶心，仿佛一只巨大的鼻涕虫裹着他一刻不停分泌黏液。赖白不自觉舔了下嘴，咸得发苦，然后不动声色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他可没吃人涕泪的爱好。

这可能是赖白比较讨厌的客人中的一种了，关上门之后就直接进入主题，对方没洗澡，带着热烘烘的臭气，是毛发旺盛的男性天然的体臭，显而易见这个人没有用止汗剂。

“叫啊，表子！”那男人掐住赖白双臂，指头陷进肉里，虽然短短的指甲却掐得人生疼，男人特有的控制不住力道，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很明显他把赖白当做一个发泄的对象，骂道，“草尼玛个臭表子，不就是嫌老子穷，我对你这么好！这么好啊！”

这种味道就像野兽的腥臊，似乎是劣质皮鞋，脱了鞋之后的脚散发着浓烈的气息。加上混着烟味的口水臭，熏得赖白有点头晕，他暗自庆幸对方没有更多的要求。

粗鲁、坏脾气，这是赖白对这个客人的第一评价，他看着这个烫乎乎的男人，那张气到扭曲混合着□□的脸，十分丑陋。谈恋爱无非看中外表、钱权或者有趣的灵魂，在赖白看来，这男人一样不占，怪不得被甩。接着那男人又开始骂起了老板，边发泄生理欲望边发泄心理的积怨：“智障老板，就知道欺负我，看我好说话，大家都偷懒，老实干活的才是蠢蛋……老实人怎么了，老实人又没偷他老婆，凭什么……妈的，坏世道没天理！草你，操操操！”

赖白承受着，希望赶快结束这场交易。

他出神看看头顶，明晃晃的刺目白光照得他眼晕，身上这个男人有一点啤酒肚，压得他有点难受，可是他还是呜呜咽咽叫着，叫得像扯出了黑色带子破碎的磁带。他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一股诡异的同情，社会上这种人多极了，几乎哪里都有不如意，如同雨后的蘑菇到处生长，如果每个人都随心所欲，这个世界会乱套的，至少赖白会在无序的社会里抢银行，把自己身上的债务还清。不过这社畜好歹有着正经工作，至少工资待遇好到能让他忍受老板的责骂，根本轮不到赖白在这做什么悲天悯人的姿态，兴许自己是被白老板的香熏坏了脑子，他不是佛，才不要普渡众生。

粗喘了几下，那人终于结束了。

他从赖白身上翻身过去，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脸上一派祥和表情，他的意识飘远。快乐的余韵令他瞬间进入某种圣贤状态，脑子里白茫茫的，思绪飘到外国政治的利弊上去，一会儿又开始关心臭氧层空洞，明天骑共享单车上班是不是过于疯狂？野生动物的保护似乎也应该由他提上议程。多巴胺的分泌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人，连带身边躺着的肮脏鸭子都顺眼起来。

“我叫钱江，多希望我的钱像江水那么源源不断。”钱江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靠床开始抽烟，夜深人静的孤独之人总是渴望倾吐自己的琐碎，他想着自己付了钱，那鸭子总不会拒绝自己，“我和她谈了五年，大学起就在一起了，她追得我，当年我是学生会主席，也是经管专业系草，至于她……呵呵，她就是一个连妆都不会画的丑小鸭。”

赖白静静听着，适当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大学时光呀，”钱江露出一丝陶醉，“我也是叱咤风云的校园人物呀，可惜……一出来就变了，公务员我明明是笔试第一，可惜还是被人挤了下来……他们都说这看后台。我这么正直的一个人，当然不信，可惜……出了学校这个象牙塔之后，就没什么公平正义……”

“对呀。”赖白没上过大学，不好做出什么评价，在别人感叹之时表示赞同，哪怕仅仅是苍白无力的“对呀”二字，总不会出错。况且钱江也不会想要听一只鸭子的建议，在他眼里他和赖白就不是同一种生物，他是堂堂正正的人，而赖白就是寄生在人群中的动物，不过是空有一身人的模样，或者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工具更合适一些，而且还是共享的那种，给钱就能用。

赖白当然看得出对方眼里的不屑，可他不能在乎，如果每一个客人的不屑他都要在乎的话，就不要活下去了。他逼着自己看过马克思的书，人类不分高低贵贱，他理解了一星半点，于是安慰自己世界运行主要是劳动实践起着作用，别人工作是劳动，没理由他工作就不是劳动了。他的职业说起来还算历史悠久，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或是炫耀的点，但至少说明社会需要他们这群人的存在。这扭曲的被人需要的感觉支撑着赖白，他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可惜事物不是产生之后一定会走向衰亡吗，那么他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忽的他想起曾看过的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他不多懂，却感觉这么一句话说出来就很有意义了，仿佛人生被一盏束之高阁的灯点亮，虽然仅仅是海市蜃楼。

钱江的钱不够，他休息了一会儿，洗了个澡就走了。赖白开了窗散散屋内的味道，外面还下着雨，已经是半夜了。他不想继续待下去，随便洗了洗，穿上衣服打算回家。

酒店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打着伞走在路上，看着融化在雨里红红的“xx酒店”，还有远处黄色的“xx商行”，看起来就像一颗颗窥探世界冰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每一个经过它们的人。

家门口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吓了赖白一跳，他跺了下脚，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一个人的模样，少年穿着绿色球衣抱着黑色书包蹲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只孤孤单单的石狮子，蜷缩成委屈的模样。

“白哥，对不起。”迷迷糊糊的样子，杨凯栋嗫嚅地开口，“你终于回来啦。”

“……”赖白没说话，只是拿钥匙开门。

“白哥，我得奖了，有两千块。”杨凯栋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到赖白手里，试探性问道，“今晚我可以在这过夜吗？”

“今晚不工作。”赖白开了门，反手把钱按在杨凯栋手里，进了屋，不过没有关门。

杨凯栋怯懦地站在门口，这门就像有看不见的屏障，他不敢走进去，他怕引起心上人的反感。于是捏着一叠钱就那么直挺挺站着，血液冲上脸来，一种窘迫臊得他面色红润，急得他额头冒汗。

赖白听到身后没动静，又转身看了眼杨凯栋，冷冰冰的脸色缓和了些，妥协般说：“进来吧，你可以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