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起个表率(1/1)

首发：~第1279章 起个表率

晚上七点半，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沿着青岛老城区灰扑扑的街道，七拐八拐地驶进了一条窄巷子。

开车的自然是小刘，张家栋坐在副驾驶座上，叶子灵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路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在一栋颇有年代感的德式小别墅前面停了下来——红瓦黄墙，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在夜色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宁静而温馨。

“到了。”小刘停稳了车，拉上手刹，转过头来冲后排的叶子灵笑了笑，“张哥，明天早上我七点半在楼下接你们。”

“行，辛苦你了，小刘哥！”叶子灵推开车门，拎着她那个装满了订单本的人造革手提包，跳下了车。

张家栋也推开车门下来，对小刘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然后转过头，和叶子灵一起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沿着石板小路朝屋里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夏和母亲张雪花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锅碗瓢盆的轻响。

叶子灵推开门，一股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红烧带鱼的味道，混着葱花的香味，在暖黄的灯光下弥漫了整个客厅。

“爸！妈！我回来了！”叶子灵换下脚上的布鞋，把手提包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兴奋。

小夏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进门，脸上绽开笑容：“回来了？正好——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客厅的地毯上，小向阳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着圈圈。他刚满一岁多，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抬起头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了一下，扔下手里的铅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迈了几步，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咦——呀——”

叶子灵一看他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都化了，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小向阳！来——到小姨这儿来！”

小向阳认出了叶子灵，咯咯笑着，更加努力地迈开小短腿，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扑进了叶子灵怀里。

“哎哟——我的小乖乖！”叶子灵一把抱起小向阳，在他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想不想小姨？”

小向阳眨巴着大眼睛，张了张小嘴，努力了半天，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想——”那个“想”字拖得老长，调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刚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却把叶子灵高兴得又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哎呀！我们小向阳会说‘想’了！真聪明！”叶子灵把他举得高高的，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伸出小胖手去抓她的辫子。

张家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里，朝小向阳伸出手：“向阳，来，让爸爸抱抱。”

小向阳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身子朝张家栋那边倾了过去。张家栋接过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小家伙温热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透过薄薄的棉袄传来，咚咚的，像春天里破土的种子。

坐在客厅藤椅上的叶伟东，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青岛日报》。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张家栋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的询问：“家栋，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厂里又有什么事让你亲自忙了？”

张家栋抱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让小向阳坐在自己腿上，这才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伯父，今天下午，张瑞从市轻工业局给我拉来了一台电脑。”

“电脑？”叶伟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你说的那个电脑……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电子计算机’？能算数、能存数据的那种？”

“对，就是那个。”张家栋点了点头。

“那玩意儿——”叶伟东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好奇又谨慎的复杂神色，“一台不是要好幾万块钱吗？市轻工业局就那么大方，白送给你们用了？”

“不是白送的。”张家栋笑了笑，“是陈科长拍板，让张瑞把那台搁置在局里机房里的电脑拉到我们合作社来用的。那台机器在局里锁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会用，与其继续落灰，不如让我们试试。”

叶伟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感慨又困惑的意味：“你这个人啊……总能折腾出一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来。可那台电脑，我活了五十多年，连见都没见过，你打算怎么用？”

叶子灵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和骄傲：“爸——您是没看见今天下午那个场面！那台电脑被搬上来以后，好几个人围着它转了半天，谁也不认识那玩意儿是啥，更别说怎么开了。小王还伸手去按那个按钮，差点按错了地方！结果姐夫一来，二话不说，蹲下去，插上电源，按了一个键——‘嗡’的一声，那机器就亮起来了！屏幕上也出了字！您是没看见——当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越说越激动，连比带划的，恨不得把下午那个场景原原本本地给叶伟东重现一遍：“您是不知道，那机器上面全是洋文，一个中国字都没有。可姐夫好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弄似的，连看都不用看，伸手就找到了该按的那个键。那叫一个利索！”

叶伟东听完，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落在张家栋身上：“你以前见过那玩意儿？”

张家栋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然后放下茶杯，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语气说了一句：

“伯父——其实我也不会用。只不过之前去省工业厅开会的时候，正好碰见省里李工他们在搞一个‘企业管理现代化’的试点项目，里面就提到了电脑的应用。李工特意给我们演示过怎么开机、怎么进系统，还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东西的基本操作。我也就是多留了个心眼，记住了几个关键步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那一下，其实就是照着李工当时演示的步骤，依葫芦画瓢罢了。真要说会——那还差得远呢。”

叶伟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里那层惊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赞许：“原来是这样——省里的专家演示过，那就不奇怪了。“

正说着，小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朝客厅里招呼了一声：“爸——家栋——子灵——别光顾着说话了，饭都摆好了，快过来吃饭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来了来了！”叶子灵应了一声，把小向阳抱起来放到他专用的儿童椅上，又转头招呼张家栋和叶伟东，“爸，姐夫——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张家栋闻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夏这一嗓子，正好帮他解了围，再让岳父这么追问下去，他还真怕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露出什么破绽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家常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而温暖。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的，又绕回了那台让叶子灵念念不忘的电脑上。

叶伟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即墨老酒，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张家栋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关切：“家栋——市轻工业局给了这么大的支持，连好几万块钱的机器都舍得拿出来给你们用，这是好事儿，可也是压力啊。你打算怎么把这台机器真正用起来？”

张家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抬起头来，迎着叶伟东那道带着期待的目光，缓缓说了一句：

“伯父——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我的想法是——先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最基础的？”叶伟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是最基础的？”

“熟悉键盘啊？”张家栋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那台机器，所有的操作都得靠敲键盘来输入指令。不懂得怎么敲键盘，不懂得那些按键是干什么用的，就算机器有再大的本事，你也使唤不了它。”

叶子灵坐在一旁，正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听到这话，嚼了两下咽下去，随口问了一句：“键盘？就是那个上面全是洋文字母的板子？”

“对，就是那个。”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子灵，“子灵——你既然这么关心这台电脑，要不，就由你来起个表率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