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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67章 白家旧事(一)
我们白家,在倒斗这一行里也算是混了几百年,不是什么野路子,也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土夫子,更不是那种拎把破铲子、凭着一股蛮劲就敢刨坟的愣头青。报上白家的字号,道上的老伙计都得给几分薄面,因为我们是有根、有谱、有门派、有传承的正经路子。
往上追溯个几百年,我们属于老辈人口中盗墓的四大家族里,摸金校尉的旁支。别以为旁支就没个真东西,当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口诀、风水秘术,一点都不含糊。有寻龙点穴的真本事,有辨土识墓的硬功夫,还有避凶驱邪的门道,跟那些只知道瞎挖乱刨、碰运气的莽夫,压根不是一回事。
家族最风光的时候,是在明朝。那时候祖上出过一位真正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大人物,名叫白昂,官至太子太保,历仕宪宗、孝宗、武宗三朝,先后做过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权倾朝野,家门显赫得很。那时候的白家,不光在官场春风得意,手里还攥着一整套完整的摸金秘术,从寻龙诀、分金定穴口诀,到阴阳风水秘录、镇煞定尸的法门,应有尽有。家里藏的古籍、图谱、手札、罗盘注解,还有祖上用过的洛阳铲、摸金符,满满当当堆了几间大屋,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
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白昂公在朝为官,一边打理朝堂事务,一边暗中传承家族的摸金手艺,一来是为了守住祖上的根本,二来也是为了在乱世来临前,给家族留下一条后路。那时候的白家,有钱有势有本事,在当地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没人敢惹,也没人敢欺。
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大明气数尽了,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李自成破了北京,没多久满清入关,铁蹄踏碎中原山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白家作为明朝的名门望族,自然成了满清重点打压的对象,一夕之间,从云端狠狠摔进泥潭,摔得粉身碎骨。
官职没了,爵位没了,家里的财产被抄没,男丁被抓壮丁,女眷被变卖,势力散了,人脉断了,连祖上传承的古籍秘谱,也丢了大半,要么被战火焚烧,要么被人抢走,剩下的寥寥无几,家族传承几乎中断,往后的日子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传到清代中后期,白家已经彻底没落成了普通农户,守着一个叫白家村的小地方,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别说摸金秘术,就连祖上的辉煌,也只剩下老人们口中的几句传说。
真正把白家逼上绝路、逼得不得不重操旧业的,是明末清初那段暗无天日、人不如狗的岁月。那时候,朝廷昏暗,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苛捐杂税的名目都能列好几张纸,什么人头税、田亩税、兵役税,甚至还有“哭丧税”,压得人没有活路。
天灾人祸更是接连不断,先是连续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河水干涸,井里见底,老百姓连水都喝不上。紧接着又是蝗灾,漫天的蝗虫飞过,地里的庄稼、路边的野草,被啃得一干二净,连树皮都被老百姓剥光了吃。路两边全是饿死的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还有的是青壮年,横七竖八,惨不忍睹,易子而食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更有甚者,为了活命,连死人肉都敢吃。
我们整个白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口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田种不活,税交不起,官府催税的人天天上门,打砸抢烧,稍有反抗,就会被乱棍打死。村里的老人聚在祠堂里,哭了一夜,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横心,重操祖上旧业,下地倒斗!
那时候,倒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从死人嘴里抠饭吃,是拿命换钱,可没办法,不这么做,全村人都要在这荒年里活活饿死。
白天,我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扛着锄头下地,装作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百姓,生怕被官府发现我们的背地里做的事。一到夜里,月黑风高,我们就抄起祖传的洛阳铲、撬棍、绳索、黑驴蹄子,那时候黑驴蹄子还不好找,有时候只能用黄牛蹄子代替,效果差了不少。手里提一盏马灯,肩上扛一把锄头就敢摸进荒山野岭,钻坟头、挖古墓、摸明器、换粮食。
我们挖墓,从来不敢声张,都是悄无声息地干,洛阳铲探土,听声音、看土色,判断下面有没有墓,有多大的墓,就挖多大的墓,啥也不挑。
遇上凶煞、粽子、血尸,都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后生,刚入行没多久,不懂规矩,开棺的时候,没先放黑驴蹄子,结果棺里的尸体诈尸了,青面獠牙,力大无穷,当场就把那个后生的胳膊撕断了,我们几个人拼了命,才用黑驴蹄子和土枪制服了粽子,可那个后生,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活过来,拖到乱葬岗一埋,连个碑都没有立。
除了粽子,还有各种机关陷阱,流沙、连环翻板、暗弩毒烟、石顶千斤,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有一次,我们挖一座明末乡绅的墓,刚挖进墓道,就触发了流沙机关,沙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就埋了两个人,我们剩下的人,拼了命往外跑,才捡回一条命,可那两个人,连尸骨都没捞回来。
死个人,在那时候,跟死条狗没区别。可我们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干,靠着从死人手里掏出来的那些金银玉器、珠玉玛瑙、青铜器皿,去镇上的当铺换米、换面、换棉布、换药草,硬生生在那场大饥荒里,保住了全村人的性命。
苦是苦,险是险,心惊胆战也是真的,可好歹,能活下来。比外面那些横死路边、连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的百姓,要强太多太多。我们白家,就是这样,靠着倒斗,在乱世里苟延残喘,在死人嘴里抠饭吃,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一直熬到了民国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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