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

第二十八章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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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二十八章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能接受的措辞成型。她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像是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看人就能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洗了我的脏衣服五十年。圣者不洗衣服。”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慢慢爬出来,像是说了很多年、只会在傍晚才出现的语气,不急,不重,像一块石头落在草地上,没溅起什么水花,但落下去了。她说完这句,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她冬天洗,夏天也洗。下雨的时候她把衣服收进屋檐底下晾,衣服上的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她在下面坐了一整天,膝盖上放着一碗凉粥,也没喝几口。她不用皂角,她用沙子。她说沙子比皂角更不伤手。”

苦行僧没有追问,等着她继续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下一句。然后她说:“她洗了我儿子的衣服,洗了我孙子的衣服,洗了我丈夫死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她洗了那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家门口,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她不收钱,给米就收,不给也就算了。她洗了五十年,从来没有抱怨过水凉,从来没有说过谁的太脏。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圣者做的事。我只知道她做的事,比那些嘴里念经心里恨人的人,更干净。”

苦行僧站在河边,看着河水,看着河面上那些碎光在暮色中慢慢暗淡下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她是凡夫?”

老妇人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看不清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凡夫不会自己漂到河中间去。”

苦行僧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听着河水的声音,哗——哗——哗——,那声音和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听到的一样,没有变过。他想起她坐在树下说的话——够了。他忽然想,也许她说“够了”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她已经在心里把一切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像那个活结,她的每一段路都是预备着要松开的。他站在捶衣石前,看着河面上那段空荡荡的水面,没有船,没有人影,只有水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暗铜色的光泽。他想象她坐在船尾的样子,想象她的手握着木棍,想象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然后船独自漂回来,船上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河水在流,暮色在变暗。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明白了一件很小的事情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他转头看向老妇人。她已经走远了一段距离,正扶着田埂边一根歪斜的竹竿,走得极慢。但那道笑声是从她那边来的,他能认出来——那道声音干而薄,像是嗓子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她走得不快,步子小且碎,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泥土还能不能让她踩上去。但他还是听到了,隔了那么远,那道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老妇人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背影小得像一根立在地里的枯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伸手去拢。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下来,像是等着什么。

“可能死了,可能没死。”她的声音在暮色中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水。“是圣者,是洗衣女。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说完了,然后继续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苦行僧站在河边,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把老妇人的话放在心里翻了一遍。这句话他已经想了一整天了,现在这句话从老妇人嘴里落了地,它在他心里也落定了。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在最后一缕天色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像一扇门被从另一侧合拢。他想起她坐在河边说过的那句话——水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但不会把河床带走。他忽然觉得,她说的也许是对的。她走了,但她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她撑过的那艘船还在,她洗过衣服的那块捶衣石还在。那些东西都还在,像是河床一样,水带不走它们。她也许没有走远,也许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在这些东西里面。

他在心里说,也对。有什么区别呢。她洗过衣服,她撑过船,她失去过丈夫和女儿,她在恒河边埋过那罗陀,在阿致罗伐底河上漂走了一块碎布。她是一个洗衣女,她是一个摆渡人,她是一个母亲,她是一个妻子。她是一个在河边坐着看水的人。那些都是她。没有哪一个比另一个更真,也没有哪一个能把这些全部加起来。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没跑掉,就是最深的修行。”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修行是要离开,要放下,要走很远的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她站过的地方,看着同一片河面,他觉得他也许开始明白了。也许不跑掉,才是最难的事。也许留在原地,看着水一直流,看着船一直漂,看着人一个个过河,看着自己在变老,而你还站在原地,那才是真正需要力气的事。她做到了。她留在了这里。她没有跑掉。她只是站着,像河床一样托着整条河。她不是那个被河水送走的人,她是那个让水能流过去的人。她把自己变成了河床的一部分。水走了,她还在。水再回来,她还在。她不会因为谁走了就跟着走,也不会因为谁回来了就离开。

他听到风吹过芦苇丛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翻动什么。他抬起头,看向芦苇丛的方向。芦苇在动,水波也在动。风穿过芦苇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不想笑出声,但没忍住。又像是你走了一整天的路,在快到家的时候,听到屋里有人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你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屋里还有人。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记得风停了好几次,又吹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在等那个声音重新出现。最后一次风停的时候,他没等到风声再起——他只是听见河水还在流。

哗——哗——哗——。

河水还在流。远处的笑声像是被夜风接住了,又像是被水面收进去了,没有再响起来。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你不再看它了,它也不会浮起来。远处的笑声还在,只是你听不到了。它不急着让你听到。它在等你想明白。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脚底的裂口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那艘船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船还系在木桩上,绳子是松的,系的是活结。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结,没有解开,也没有系紧。他想起她打结的方式,那个活结,系住一件事物,只是为了让它在该待的地方待一会儿,而不是为了让它走不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打这种结的,也许是那罗陀教的,也许是阿米教的,也许是她自己发现的,在试过很多次打不紧的绳结之后,才明白有些绳子不需要被绑死。他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回头。

夜幕完全落下来了,河面看不见了,船看不见了,捶衣石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声音没有断过,像它流过你,不是为了把你送往什么地方,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它还会来。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朝河面的方向望了一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河水的声音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他脚下经过,没有等他。他站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那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会跟着他,落进他还没走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会走,会继续走下去,直到他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一条河,也有一艘船,也有一个人在河边坐着,看着水。那时候他会停下来,坐在那个人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水,等着水把他们都带走。

就这样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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