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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97 章按下
沈清宴站在朝班中,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弹劾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胤禛——胤禛的面色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可他没有发怒,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弹劾,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田文镜的功过,朕自有定夺。尔等退下吧。"
散朝之后,沈清宴跟着胤禛回到养心殿,他正准备开口,却看见胤禛从案角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本厚册子,放在案面上,推到了沈清宴面前。
"你看看这个。"胤禛的语气很平。
沈清宴接过来翻开。那是一本账册,准确地说,是一本雍正元年到雍正九年国库出入的汇总底账。他逐页翻过去,目光越来越沉——雍正元年,国库存银不足八百万两。雍正二年,追赔亏空入账三百万两。雍正三年,火耗归公入账四百万两。可与此同时,西北军费、河工耗费、各地赈灾、官员俸禄,支出的条目比收入更长。他看到雍正四年那年,国库最紧张的时候,账面余额不到两百万两——这个数字放在一个王朝的国库里,几乎等于空仓。
他继续往下翻。雍正五年之后,追赔亏空和火耗归公的收入逐年稳定增长,国库余额慢慢回升到了八百万两、一千万两、一千二百万两。到雍正八年末,国库存银终于突破了一千五百万两。而这中间,田文镜在河南一省追赔的亏空占了总数的两成。
沈清宴合上那本账册,放在案上。他没有说话。
胤禛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十年操劳磨透了底色的沙哑:"你看到了。朕登基的时候,大清国库只剩下八百万两。西北的边军欠饷三个月,河南的河工已经停了半年,几个省的巡抚联名上书说'库银告罄、难以为继'。朕坐在这把椅子上,翻开账本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宴脸上:"朕若不用田文镜这样的人,不用他的手段,那些亏空要追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朕等得起,大清等不起。田文镜是刻薄,可他的刻薄替国库追回了几百万两银子。那些银子变成了西北的军粮、变成了河南的河工、变成了各省的赈灾款。他逼死了几个人,可他用那几百万两银子救活了更多的人。"
沈清宴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他听得出他阿玛这段话里压着的是什么——是十年的委屈,是做了恶人还要被人骂的无奈,是那种"朕做了所有脏活累活,你们却站在干净的地方指责朕"的孤愤。
"儿子明白皇阿玛的意思。"沈清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田文镜确实帮阿玛补上了国库的窟窿。可儿子想说的是——皇阿玛用田文镜,是因为需要他。可皇阿玛有没有想过,田文镜做的那些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朝廷的民心?那些被逼死的官员,他们的家人会怎么想?那些看着同僚被逼死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说'田文镜替朝廷追回了银子',他们会说'当今圣上用的酷吏,连人命都不当一回事'。"
胤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沈清宴。
沈清宴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认真了:"儿子不是要皇阿玛罢免田文镜。儿子只是觉得,皇阿玛可以给田文镜一道训诫,让他做事的时候留几分余地。追赔亏空是应该的,可追到把人逼死——那就是过了。儿子不想看到阿玛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年的江山,最后落下一个'苛政猛于虎'的名声。"
殿里安静了很久。胤禛坐在案后,他伸手拿起那本账册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匣中。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对沈清宴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若是不用田文镜的手段,那些亏空到今天都追不回来。朕若是不用他的手段,西北的军费拿什么来出?朕登基十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朕每闭一次眼睛,都在想明天还有什么窟窿等着朕去堵。"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朕有时候会在夜里坐着,想着朕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追亏空、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办人、抄家、杀人。朕知道在史书上,朕大约不会是个好名声的皇帝。朕也知道后人会怎么说朕——刻薄、寡恩、严酷、不近人情。可朕若不做这些事,大清撑不到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那天。"
沈清宴站在那里,听见那句话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看着胤禛坐在案后的身影,烛火的光在他阿玛的头发上照出一片斑白的颜色,那道身影比几年前矮了一些,脊背依然挺直,却像一棵被风霜磨了太久的树。
"皇阿玛,"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儿子不会让皇阿玛一个人的。"
他没有后退,没有让开,也没有用那些空泛的"宽仁之道"去回应胤禛那番沉重的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住了胤禛放在案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那只有些发凉的手背,隔着冬日的寒意,把一点温度缓缓渡过去。
"田文镜的事,"沈清宴的声音温和,"儿子不是来跟皇阿玛吵的。儿子只是想说——皇阿玛用的那把刀,在刮骨疗毒的时候,也刮到了好肉。儿子不求阿玛放下刀,只求阿玛提醒用刀的人,下手轻一些。那些人不是贪官,他们只是没有田文镜那么狠。可他们也替朝廷做过事,也替百姓出过力。阿玛补的是国库的窟窿,可阿玛补完了窟窿之后,这江山还得有人替阿玛守着。逼死了一个清官,寒了一百个清官的心。"
胤禛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手了,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朕可以给田文镜一道手谕,让他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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