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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00章 卡维的绝世佳作
卡维是在艾尔卡萨扎莱宫的落成典礼上发现自己终于翻身了的。那座由他亲手设计的沙漠行宫在落日余晖中闪耀着极璀璨极华丽的金色光芒,穹顶的弧度被他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每一根廊柱的雕花都是他亲自盯着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多莉站在他旁边,用那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好几下,说卡维你终于出息了。他端着酒杯站在所有宾客面前,听着此起彼伏的赞美,看着闪光灯把他和他的作品定格在同一个画面里,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冷眼和嘲讽终于被埋在那些大理石地砖下面了。
从那以后,卡维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须弥各大建筑期刊的封面上。教令院邀请他回去给妙论派的学生做讲座,那些曾经在课堂上对他嗤之以鼻的老教授们坐在第一排,用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整片极恢弘极精妙的建筑群草图。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从“那个总是改图纸的理想主义者”到“卡维老师”的身份转换。他的事务所从一间极简陋的出租屋搬到了须弥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整面落地窗外能看到圣树的树冠,走廊里挂满了他所有获奖作品的效果图。他每天在这间办公室里接待客户、面试助手、签署合同,在每一份设计稿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设计的住宅成为须弥新贵们争相抢购的身份象征,他设计的图书馆被教令院评为当年度最杰出的公共建筑,他设计的剧院在首演当天吸引了整个须弥城的目光。所有人都说他成功了,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普通的建筑开始让他感到无聊了。那些方方正正的住宅楼,那些千篇一律的商业综合体,那些按照规范手册一板一眼拼凑出来的公共设施——它们只是房子,不是建筑。他会在凌晨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城市轮廓,想起还是学生时曾在一个极偏僻极老旧的书库里翻到过一本关于坎瑞亚战争前辉煌建筑史的禁书残卷。书里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建筑理念,坎瑞亚最杰出的宫廷建筑师们曾试图创造一种能够呼吸、能够生长、能够与居住者产生共鸣的活体建筑。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出那些残页上的设计草图,每一笔都极轻极淡,像是在触碰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旧梦。
起初只是极细微极克制的尝试。他在新设计的住宅项目里加入了自动调节光照与湿度的植物幕墙,那些藤蔓每天根据日照强度自动调整叶片角度,业主们在入住一年后发现电费大幅下降。他在图书馆的穹顶内部设计了一套由特殊菌丝构成的空气过滤系统,不需要任何电力驱动就能将室内空气保持得极清新极湿润。教令院的院士们在参观时站在穹顶下仰头看了很久,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安静也最聪明的通风系统。
这些成功给了他信心,也给了他更大的野心。他开始拒绝那些只要求复制粘贴上一份图纸的客户,把事务所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给助手处理,自己则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更前沿更激进的材料与结构。他在教令院借了一间极小的生物实验室,从最基础的植物细胞培养开始学起,每天在显微镜前一坐就是很久。他用自己改良过的特殊催化剂加速了几批苔藓和蕨类的生长周期,用自己画的工程图纸完全覆盖了原先培养皿的标签。
多莉是最先察觉到不对的人。那天她路过卡维的事务所顺便进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投资项目,发现他正蹲在办公室角落里对着一盆正在缓慢蠕动的藤蔓画草图。她说卡维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他说没有,他只是在研究一种能够根据居住者情绪自动改变室内布局的活体建筑材料。多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你能不能让这种材料先帮我把沙漠那边新仓库的屋顶修好。他说那不一样。多莉说确实不一样,然后拎着她那个镶满了宝石的手提包走了。他在她背后喊,等你下次再看到它,它就会是须弥最伟大的建筑。
艾尔海森是在一次极偶然的教令院档案查阅中注意到卡维的借阅记录的。他坐在图书管理员的办公椅上,把卡维最近一段时间借阅的所有书籍清单从头看到尾,然后又从尾看到头。下班之后他去了卡维的事务所,推开那扇被设计图纸贴满了的玻璃门,看到卡维正坐在一堆培养皿中间,用极细极精密的工具往一块真菌培养基上滴加某种暗绿色的试剂。他说卡维,你上次提交的建造许可证申请里,有好几份材料清单和实际施工记录不符。卡维说那只是还在实验阶段的新材料。艾尔海森看着他的眼睛,说有些实验,适可而止比较好。卡维说他知道。艾尔海森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借阅清单折好放在他桌上,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
催化剂是在一个极闷热极潮湿的午夜取得突破的。卡维将好几种不同浓度的植物激素与从沙漠特有岩菌中提取出的代谢酶按不同比例混合,反复调整了好几次配方之后,终于得到了一组能够将植物细胞壁的塑形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时又能保持结构完整性的试剂。他把这组催化剂命名为“绿脉”,用自己那支跟了他很多年、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绘图笔,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画下了第一个完整的活体建筑结构图。那是一座能够自主生长出新的房间以适应家庭成员数量变化的住宅。
他把这份设计稿拿给好几个同行看过。同行们说太超前了,说现有的建筑材料根本不可能实现这种效果,说就算实现了也没有人敢住进去,说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他说他不需要休息,他需要一块能让他的设计真正落地生根的土地。
那块地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在须弥城与喀万驿之间的一片极偏僻极荒芜的戈壁滩上。他用围栏把整片工地围得严严实实,只在施工通道入口处留了一扇需要好几层密码才能打开的铁门。他雇佣了最熟悉沙漠地质的老工程师和手艺最好的植物培育技师,把图纸上的每一段结构都拆解得极详尽极透彻。工地上的灯光从傍晚亮到凌晨,从凌晨亮到清晨,搅拌机的声音日夜不停地轰鸣。他在工地旁边搭了一间临时板房,每天只睡很短的时间,醒来就继续画新的结构节点。
第一根活体柱在浇灌了催化剂之后不久成功扎根。那是一根由特殊培育的真菌与藤蔓共同构成的复合结构柱,柱身表面布满了能够自主呼吸的微小气孔。卡维把手掌贴在柱身上,感觉到柱子在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埋在地下缓慢跳动的心脏。他把脸贴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说你们看,它真的在呼吸。没有人回答他,工人们都在远处各自忙碌,只有沙漠的夜风从围栏缝隙间灌进来,把那些还没有成型的活体藤蔓吹得轻轻摇晃。
提纳里是在一次极不情愿的深夜出诊中路过那片工地的。他看到围栏里面透出极浓极暗的绿色荧光,那股光芒不是任何一种工程照明设备能发出的颜色。他站在围栏外面,透过缝隙看到卡维正蹲在一根正在脉动的活体柱旁边,用注射器往柱身的导管里推入某种深绿色的液体。提纳里隔着围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卡维,你手上那些催化剂,有什么东西是你从真菌里分离出来的。卡维说你不用担心,所有实验都在安全标准范围内。提纳里说有些东西不是安全标准的问题,是它们本来就不应该被唤醒。卡维没有回答。他蹲在那根脉动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已经注射了大半的导管。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长很长。
多莉停掉了所有对卡维后续项目的资金支持。她把支票簿锁进保险柜里,说卡维,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能让我的钱变成一堆会呼吸的藤蔓。卡维说没关系,他可以用之前完成的项目回款继续做。但钱很快就用光了,那些自动调节光照的植物幕墙虽然好用,但收费并不比其他设计师更贵,他的积蓄全部砸进了那片戈壁滩上还在日夜生长的活体建筑里。助手们开始陆续辞职,说卡维先生我们很尊敬您,但我们真的不知道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没有挽留任何人,只是把每个人的工资结清,在事务所空荡荡的走廊里独自坐了很久。
催化剂出现了副作用是在一次极关键的承重实验中。那天他让工人们把新培育出的活体横梁架在两堵已经成型的活体承重墙之间,横梁两端的接口与墙体完美咬合,整个结构在短时间内表现出远超预期的稳定性。他站在横梁下方,仰头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活体结构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出建筑该有的轮廓,但其中一个工人忽然用手抓着自己裸露的小臂,说好痒,痒得受不了。卡维蹲下来把那个工人的袖子卷上去,看到小臂内侧那片之前飞溅过催化剂浓缩液的皮肤上长出了一层极细极密极暗的绿色绒毛。他立刻让所有接触过催化剂的工人都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但那天深夜他独自站在实验室里,对着一排装在玻璃管里的催化剂原液沉默了很久。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细极密的字迹记录着催化剂对植物细胞壁的促进效果和增强后的结构参数,也记录了上次不慎溅到手臂那一滴后皮肤组织完整的组织切片观察结果。他对着这几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停手。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工期太紧,是因为需要验证的节点图纸还有厚厚一叠,是因为那座还在戈壁滩上日夜生长的活体建筑已经不再需要他喊开工——它自己开始催他了。
第一批生物质骨架在催化剂持续注入之后开始自发增殖。那些藤蔓在极短时间内长出了原有的固定支架,从临时围栏的缝隙间挤出去,沿着戈壁滩的沙石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它们缠绕住工地边缘一株孤零零的仙人掌,仙人掌的刺被藤蔓勒断,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被藤蔓迅速吸收殆尽,那株仙人掌在不久后就被勒成了干枯的碎片。卡维蹲在那株已经死去的仙人掌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还在不断膨胀的藤蔓。他的手被藤蔓表面的倒刺划破了,血珠从指尖渗出滴在藤蔓上,那片藤蔓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强烈的刺激,整个脉络抽搐了一下,然后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长出了一截。
他举起手指对着月光,那道被倒刺割破的伤口边缘已经不再只是他自己的皮肤和血迹,而是隐隐冒出了极细极暗的绿色绒毛。他把那片绒毛凑近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笔记本,在实验记录里写下——催化剂对破损皮肤的直接接触具有明显的增殖反应,需要在后续施工中增加防护措施。他写完这一行之后又加了一句——也许不需要防护了。他把笔收进口袋,站起来,对着那座已经比围栏还高的活体建筑雏形仰起头。藤蔓在夜色中缓缓蠕动,发出极轻极细极密集的摩擦声,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呼吸。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那个词很荒谬——事故。从他在须弥城东区那个闷热的实验室里滴入第一管催化剂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所有的建筑都只是脚手架,所有的脚手架都只是为了撑起他真正想要的那座雕塑。
血案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凌晨。那天夜里又有一批藤蔓从生物质骨架的缺口处挤了出去,蔓延到紧邻工地的一处临时工人宿舍区。工人们发现藤蔓把整个宿舍区的门框、窗户和排风扇全部用藤蔓封死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困在极狭小极黑暗的空间里,所有逃生出口都被藤蔓堵得严严实实。有人用手去扯那些藤蔓,藤蔓被扯断时喷出的汁液溅在人的皮肤上,腐蚀出极深极痛的伤口。有人在挥舞工具尝试劈砍藤蔓时被断落的生物质片段砸中后颈。当第一批救援人员终于用火焰喷射器在藤蔓墙上烧开一个缺口冲进去时,整片宿舍区已经被藤蔓完全吞没了。那些被救出来的人皮肤大面积溃烂,指甲缝里嵌满了藤蔓的倒刺,有些人的伤口里已经开始长出极细极暗的绿色绒毛——和他在那个工人小臂上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卡维跪在戈壁滩上,看着那些被抢救出来的伤者在他面前被担架一具一具抬走,他听到了尖叫声、哭喊声、火焰喷射器的轰鸣声,听到了救护车远去的鸣笛声。然后他听到了藤蔓生长的声音。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座已经完全脱离设计图纸约束的活体建筑在他面前缓缓蠕动。那些从基础骨架蔓延出去的藤蔓已经从原先的深绿色变成了某种更暗更沉更接近血色的墨绿,它们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每伸长一截都会发出极轻极细极密集的骨头折断声。他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把上面所有还没画完的设计草图全部撕下来。他把那些还在外溢的催化剂原液从实验台上抱下来,把所有密封的玻璃管全部敲碎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用自己的血肉,给这座活体建筑注入了最后一轮催化剂。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救援人员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从废墟中清理出数百具与藤蔓共生在一起的遗骸,有些保持着徒手撕扯藤蔓的姿势,有些蜷缩在角落怀里护着已经被腐蚀到只剩半截的工具箱。那座已经完全成型的活体建筑耸立在所有废墟中央,所有在这次工程中失去生命的人的全部血肉与骨骼,都构成了它的养分和结构节点。它极华丽极壮观极恐怖,每一根藤蔓的纹路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廊柱,每一片叶脉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彩色玻璃,每一个被吞噬的死者都在藤蔓表面留下了自己最后的姿势。
卡维站在他亲手创造的杰作最顶端,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已经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戈壁滩。他的皮肤表面已经长满了暗绿色的绒毛,他的头发里生出了无数极细极长的卷须,那些卷须正在缓慢地缠紧他的躯干,将他的四肢和脊椎一寸一寸地融入身后那堵还在持续脉动的活体墙面。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那支跟了他大半辈子、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但此刻正被几根新生的倒刺缓慢缠紧的绘图笔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笔放进口袋,在藤蔓即将覆盖他整张脸之前,用极轻极淡极平静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听到那句话——他说的原来是这样的。他是须弥最华丽最血腥最不可复制的建筑的奠基者,也是第一个被它吞噬的祭品。那些还在戈壁滩上层层交织的藤蔓至今仍在生长,每年雨季过后都会在原址的废墟上开出极妖艳极夺目的墨绿色花朵。没有任何建筑期刊刊登过这座用血肉浇灌出来的活体纪念碑的照片,但每一个在雨季路过那片戈壁滩的旅人,都会在那些层层绽放的花朵之间,闻到他生前最后一件作品在风中依然脉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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