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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89章 宵宫的烟花
宵宫是在父亲彻底听不见她声音的那天晚上做出那个决定的。
那天她照常在长野原烟花店的工坊里赶制一批新的线香花火,嘴里叼着一根绑火药用的细麻绳,含糊不清地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老爹帮我拿一下那个。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她把麻绳从嘴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硝石粉,走到柜台后面——父亲正背对着她,低头用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剪刀在裁引线,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什么极珍贵的艺术品。宵宫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他猛地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那双被火药熏得粗糙无比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问她刚才是不是叫他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浑浊,但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宵宫点点头,指了指货架上那卷新到的引线,他噢了一声,转身去拿。他的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一个耳朵已经听不见的人。但宵宫知道不一样了——以前她只要轻轻哼一声,他就能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以前她在后院试爆新的烟花配方,他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出火药配比不对;以前她半夜偷偷溜出去玩,还没翻过围墙就被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说你那脚步声比野猫还响。现在她站在他身后拍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她在叫他。
医生的话说得极委婉,大意是年纪大了,听力衰退是正常的,但衰退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宵宫站在诊所门口,把那张诊断书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哭。她从小就不会哭——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她会走路开始,她就跟着他在烟花工坊里玩火药。别的女孩子玩布娃娃,她玩硝石和硫磺。她的手被引线烧过无数次,每一次她爸都用同一瓶烫伤膏给她涂,涂完了就在她额头上弹一下,说以后小心点。她从来不哭,因为哭了她爸就会难过,而她最不想看到她爸难过。她回到工坊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正弯着腰给一批新的筒状烟花糊外皮,动作极熟练极快,和年轻时没什么两样。但糊了没一会儿,就停下来捶捶腰。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支还没糊完的烟花筒,说我来。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然后又笑了。那天晚上,宵宫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把医生的话反复想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行李。她把工具箱塞进背包里,里面装着她那几件极宝贝的东西——一把用旧了却依然极锋利的火药裁刀,一副高温作业用的石棉手套,还有一本她爸年轻时亲自手绘的烟花配方笔记。这本笔记她从她爸手里继承过来之后就一直在用,每一页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现在她要带着它去见那些笔记里提到过的人。她在出发前给附近几个孩子放了最后一次烟花——长野原特制的金鱼花火,燃放之后能在水面上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不熄灭。她蹲在河边看着那条金色的光慢慢从自己脚边游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等我回来。”
宵宫的第一站是蒙德。蒙德城的风很大,但琴团长给她的帮助却极实在——她帮她联系了西风教会,修女们把地窖里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档案全部搬出来,让她找到了那位已经隐居多年的老烟花匠人。这位曾是贵族私聘的庆典大师,蒙德城许多重大节日的烟花表演都出自他之手。老匠人住在风起地深处一间极破旧的小屋里,胡子白了,手指也抖了,但一听到她说起烟花,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教她怎么用风元素控制烟花的飞行轨迹——温迪的风能让烟花在空中停留更久,能让花瓣状的烟花在夜空中旋转起来,能让烟花的余烬被千风托住久久不散。
宵宫在蒙德待了一阵子,每天跟着老匠人在风中试验新的烟花配方。离开蒙德之后她继续往西走,进入了璃月。璃月的烟花讲究的是“地火明夷”——这是古籍里对山体深处岩浆喷发的描述,璃月人用它来形容烟花从地面冲向高空的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在层岩巨渊外围的矿工聚落,一位老矿工教会她如何用千岩矿粉增强烟花的金属光泽,让金色的烟花更耀眼,让红色的烟花更浓郁,让蓝色的烟花在夜空中像层岩巨渊最深处的夜泊石一样泛着幽冷而神秘的荧光。
离开璃月之后她去了须弥。须弥的教令院学者们用极精确的数学模型计算每一粒火药的燃烧时间——他们能把烟花里每一颗火药粒从点燃到熄灭的轨迹精确到毫秒级别。她学会了如何让烟花在空中展开的每一片花瓣都保持完全一致的尺寸,如何让烟花在最高点停住之后再猛然炸开,以及如何让烟花在熄灭之前释放出第二次更小的绽放。
然后是枫丹。枫丹的机械工匠用极精密的金属零件帮她改进了烟花筒的内部结构,让烟花能够在同一瞬间分好几个层次同时绽放而不会互相干扰。宵宫从枫丹带来的新设计能让每一次爆发都释放出一整片旋转的弧形光链,那是她之前只敢在图纸上画的造型。枫丹的齿轮设计师告诉她,只要内部传动足够精确,烟花也可以在夜空里拼出一整幅完整的图案。
纳塔给了她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极燥热极粗犷的国度,火元素在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温驯可控。纳塔的战士们在战场上用烈焰交流,他们把爆裂火球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他们在战场上用火药开辟道路,用烈火传递信号,在他们的烟花里,每一粒火药都要在最恰当的时间点同时炸开,不能有丝毫偏差。宵宫从纳塔带走的不是配方,不是技术,是一颗被战争磨练得极坚韧极果决的心。
最后一站是挪德卡莱。那是一片极冷极远、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土地,这里的人们对火焰的珍视远超任何一个国度。在挪德卡莱,每一个冬天都是一场生存之战,而火,就是生存本身。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叫爱诺的老工匠。他听说她从稻妻来,便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念出了长野原这三个字。他还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曾见过一位从稻妻来挪德卡莱交流烟花技术的年轻匠人——那个人提到长野原时眉飞色舞,说他带了一整船烟花横穿雷暴,可惜最后火药没抵过海风的湿气,大半都没能点燃。宵宫听到一半就知道他在说谁,那人把她爸的名字念得极准确,连声调的转折都没有记错。她以前听父亲提起过他去过很多很远的地方,但从未听他具体说过在异乡遇到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现在这段故事从另一个人口中重新拼了出来,她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重新看到了她爸年轻时的背影。
爱诺带她走进自己的工坊。那间工坊建在冰川脚下,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烟花图纸,有些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黄,有些还粘着极细极细的雪粒。爱诺指着墙上一张图纸告诉她,这是他在挪德卡莱生活了这么多年后最想完成的作品——一颗被冰雪覆盖的烟花,点燃之后能在夜空中绽放出挪德卡莱的极光。但有一个极难克服的问题:烟花本身的高温会让冰雪外壳在升空过程中提前融化,试了无数次,无一成功。宵宫蹲在那张图纸前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那本她爸的配方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记载着长野原家一种极古老的低温火药配方——她小时候问过她爸这个配方有什么用,她爸只是笑笑,说总有一天你会用到的。她把配方拿给爱诺看,两个人蹲在图纸前,把所有已经失败过的实验数据从头梳理了一遍,重新计算每一种金属粉末的燃烧温度和外壳的融点,在反复推演中调整了好几次燃料与冷却材料的比例。
最后的试射定在一个极安静的雪夜。爱诺把烟花筒架在冰川上的临时发射架上,宵宫握着引线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颗烟花里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引线点燃后,烟花升空,在云层之下猛然炸开。整个夜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翠绿色光幕,光幕中无数极细极密的银白色光点缓缓飘落,和挪德卡莱真实的极光重叠在一起,连冰川的裂缝中都同时倒映出那些层层荡开的彩色波纹。雪花落在宵宫的肩膀上,融化在她被火药熏得发黑的衣领边缘。爱诺站在她旁边,用挪德卡莱语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夜空中最后一道翠绿色光带还未完全消散,在山脉另一端将海面微微照亮的时刻,他伸手将宵宫肩头积落的雪片轻轻拂去。
宵宫带着这颗全世界最耀眼的烟花踏上了回稻妻的船。她站在甲板上,把工具箱抱在怀里,对着远处那片被雷暴笼罩的海平面笑着说——“老爹,我给你带回了全世界最漂亮的烟花。”
她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清晨回到长野原烟花店的。花见坂的石板路还是和以前一样凹凸不平,路边的杂货铺阿婆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玩她以前送给他们的线香花火剩下的空纸筒。她背着那个装满了各地烟花配方和样本的工具箱,推开那扇她从小到大推了无数次的木门。店里很安静,母亲正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父亲留下的旧账本,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眼眶红了。宵宫笑着问老爹去哪了,是不是又跑去后院偷她藏起来的试验品了。母亲没有回答。宵宫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转头看向后院——那里有一方极新的墓碑,碑前还放着好几束已经半干的花。
她父亲已经去世近一个月了。医生说那天傍晚他的听力短暂恢复了一会儿,他对着窗外花见坂那条她每次出门都会经过的石板路轻轻说了一句——“女儿回来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母亲说他走得很安详,床头还放着她小时候做的第一个烟花筒,那个歪歪扭扭、连引线都插反了却还是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收了很多年的烟花筒。宵宫跪在碑前,用颤抖的指尖反复抚过那行刻痕——长野原龙之介。她以前从不叫他这个名字,她只叫他老爹,从小到大,每一次她从后院探出头来喊老爹帮我拿一下那个,每一次她把新做好的烟花举到他面前说老爹你看这个,每一次她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他站在门口等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宵宫,回来啦。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她把额头抵在那束已经半干的花上,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翻旧账本时滑落在她膝上的那枚他生前最后握在掌心里的老茧,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母亲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轻声告诉她,你父亲留了封信给你,就在他工作台的抽屉里。宵宫坐在父亲的工作台前,那是她从小坐过的位置,她曾经无数次在这张桌子上把火药撒得到处都是,每次她爸都会在她收拾完之后拿块抹布再默默擦一遍。她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她小时候的旧物——她第一次成功做出来的烟花筒,她在稻妻城烟花大会上赢来的奖品,她送给父亲的生日贺卡。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最亲爱的女儿”。
她展开信纸。父亲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潦草而有力。信里写了很多很多——他写自己最近越来越听不见,但每次宵宫在后院试爆新烟花时,他总能从地板的震动里感觉到那些沉闷的轰鸣,知道女儿又在工坊里忙活了。他写他一直很骄傲,因为宵宫做的烟花比他自己年轻时做的好看得多,长野原家的招牌在她手里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他写他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从来没告诉过她——对他来说,她从来不需要去造什么全世界最大最耀眼的烟花,因为从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他生命中最美丽最绚烂的烟花了。他唯一后悔的是,最后这段时间没能好好陪在她身边。信的末尾,他说——“宵宫,你每次放烟花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你在跟我说,老爹,我回来了。不管你飞到多远的地方,只要你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宵宫捧着那封信,在父亲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哭,她从小就不会哭,但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我回来了”。这句话她每次回家都会喊,从她刚学会走路第一次独自跑到后院摘野花回来,到她这次从挪德卡莱跨越整片提瓦特大陆回到长野原烟花店,她都是这句话。而她的父亲,每次都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她站了起来。
几天后,宵宫带着那颗从挪德卡莱带回来的烟花,独自登上了影向山的山顶。她选了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是稻妻最高的地方,从这里放烟花,整个稻妻的人都能看见。她把烟花筒架好,点燃引线,然后退后几步,仰起头。
那颗凝聚了她全部心血的烟花在云层之下猛然炸开,整个稻妻的夜空被染成一片绚烂到极致的金色,金色的光流像雨一样从天而降,在降落的途中又分裂出第二层更细更密的光线,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网将整个鸣神大社笼罩在其中。这些光网很快绽开成无数朵小花,每一朵都拖着极长的、细如蚕丝的尾焰,在夜风中缓缓旋转。最后当所有光带即将消散的瞬间,整个夜空忽然浮现出一条极长极亮的金色巨龙,从影向山顶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盘旋许久才缓缓消失在星斗之间。那是长野原家的烟花谱里最古老也最神圣的图案——龙翔万里。
整个稻妻的人都看到了这朵烟花。在花见坂的石板路上,孩子们停止了追逐,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在离岛的码头上,正在收帆的渔夫停下了手里的缆绳,连烟斗掉了都没有发觉;在鸣神大社的参道上,八重神子放下了手里的轻小说,望着天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在八酝岛的难民营里,那些曾经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们走出帐篷,看着那片金色的光,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只是安静地仰着头,让那道光落在他们疲惫而苍老的脸上。在稻妻城外的小山丘上,宵宫独自站在她父亲的墓前,仰头看着自己亲手放出的烟花。她的脸上有泪,但她没有哭出声。那颗烟花不是全世界最大最耀眼的,但它来自蒙德的风、璃月的岩、须弥的智慧、枫丹的精巧、纳塔的火焰和挪德卡莱的极光,最重要的是它来自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的爱与最深的愧疚。她在烟花的余光中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笑了。她的声音被烟花的余响吞没在风里,但她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老爹,我回来了。”风从影向山顶吹下来,将那片金色的余烬吹散在稻妻的夜空中。远处花见坂的巷子里,几个孩子正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烟花,他们的笑声极清脆极响亮,和很多年前那个在父亲注视下第一次点燃线香花火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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