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59章 托付
云栖梧回到凤仪宫的时候,院子里的花木已经浇过水了,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亮闪闪的碎光。
凤承乾正蹲在廊下跟碧溪一起往一只陶盆里填土,他负责用小铲子往盆里铲土,碧溪负责把土拍实了再撒种子。
两个人都干得很专注,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进院门的脚步声。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凤承乾用小铲子把最后一撮土填进陶盆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仰头问碧溪:“碧溪姑姑,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呀?”
“过几天就发了。”碧溪把陶盆端到墙角日光最好的位置放好,“小殿下每天来浇一点水,过几天就能看到绿色的小苗了。”
凤承乾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才看到母后正站在廊下。
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仰着脸:“母后今日回来得好早!”
“今日朝会结束得早。”云栖梧掏出帕子,把他沾了泥的手指擦干净,“乾儿,母后有件事要跟你说。”
凤承乾似乎发觉到了气氛不同寻常,安静下来看着她。
两岁多的凤承乾对这么慎重的语气,已经有了一种模糊的理解——母后这种态度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跟平时不太一样。
“乾儿,母后要去北羧城看你父皇。”云栖梧牵着凤承乾进了主殿,屏退所有宫人,蹲下身平视着他,“可能要走一阵子,你在宫里没有玩伴,母后托付了沈叔叔照顾你,他明日会带你出宫,你每天给陶盆里的种子浇水,等种子发芽了,母后和你父皇就回来了。”
凤承乾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了看母后,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乾儿每天浇两次水,种子会不会长得快一些?”
“浇一次就够了。”云栖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浇太多会把根泡坏。”
“母后,宫外好玩吗?”
“挺好玩的,沈叔叔会带你去玩!”
“好。”凤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叮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要走这么久”,也没有再追问宫外的事,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转身跑出去墙角的陶盆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盆土表面的位置,像是在跟种子做某种无声的约定。
云栖梧直起身来,跟了出去,碧溪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放心,奴婢会照看好小殿下的。”
“本宫知道。”云栖梧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翠岚,你去看看沈既白来了没有。”
翠岚应声去了,沈既白很快进了凤仪宫。
他今日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扇子,看起来像个翩翩贵公子。
沈既白进门之后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听云栖梧把北羧城之行的计划简要地说了一遍,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走?”
“一队轻骑护卫。”云栖梧说,“走官道到蓟州,然后转你的商路侧线,那一段路你上次跟我说过比较稳。”
沈既白点了点头:“商路侧线沿途的三个落脚点我已经让人提前打点好了,干粮、马料和换乘的驮畜都备了双份。你到了蓟州之后每天一换,走六到七天就能到北羧城外围。”
他从空间中取出一卷纸铺在桌面上,是一幅标了记号的路线图,“这段路虽然绕了很远,但中途经过的每一处都有沈记的人,补给不会断。”
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我联合商盟起草的公函,声明沈记及京城商盟全体商户自愿捐助军需物资,并公示募捐账目接受各界监督。陈万全和胡掌柜他们已经签了名,其他各州的商号也在陆续加入。
这份公函今日就会贴遍京城各大茶楼和集市的公告栏,民间募捐的事由商盟统一接收转运,不经过朝廷的常规拨款渠道,不会被卡顿。”
云栖梧接过那份公函扫了一遍,上面的措辞简洁有力,落款处盖了十几家商号的联合印鉴,纸面还有几处湿润的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把公函收好放回案上:“后方的物资交给你,我放心,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看到云栖梧说的郑重其事,沈既白挑了挑眉:“什么事?”
“乾儿留在宫里我不放心,你帮我带出宫照顾一段时日。”
闻言,饶是沈既白这个丧尸王也忍不住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有没有搞错?你儿子那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你让我偷渡出宫,被那些个官员知道了,不得炸锅?”
云栖梧不客气道:“你不会去找个和乾儿年纪相仿的孩子,送进宫吗?翠岚她们我会交代好,你帮我看好儿子就行了!”
沈既白气得想揍她:“你这个死女人说得简单?一时半会儿我去哪里找?还得想办法带进来,我的空间又不能带活人!”
“老沈,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云栖梧重重拍着沈既白的肩,道:“我明日就出发了,后方粮草和我儿子都交给你了!”
“......”
沈既白气得牙痒痒,“老子认识你,真是遇人不淑,倒了八辈子血霉。”
云栖梧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好了,你快点回去准备吧,我这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交代翠岚,她会在宫里打掩护的,你留意着点儿!”
沈既白懒得再追问细节,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到了北羧城之后,如果需要传信回来,沿途商路的鸽子随时可以用。”
他说完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很快就远了。
当天午后,云栖梧在御书房召见了右相裴安素和皇叔凤景渊,把她写好的那份事务清单当面交给了他们。
两人逐条看了一遍,确认各衙门的职责划分和紧急事务的裁决流程都与现有的运转模式相兼容之后,裴安素把清单折好收进了袖中。
“娘娘此去,”皇叔凤景渊在告退之前开口说了一句,“一切小心。”
云栖梧点头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她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两人沿着宫道走远,暮色里两人的背影被拉成了两道斜长的暗色影子,在东墙的砖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最终从视线里消失,折进了各自衙门方向的弯道里。
入夜之后,凤仪宫书房的灯亮到了很晚。
云栖梧把接下来这段时间要移交的公文和清单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件事的对接人都写清楚了。
她让翠岚把所有散放在桌面上的卷宗按衙门分类收进了不同的匣子里,贴上标签放在案边。
窗外的夜色沉静而平稳,京城各处的灯火正在逐一熄灭,只剩远处几座城楼的更鼓灯还在夜风里亮着。
云栖梧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北方的天际线,然后走回了偏殿。
凤承乾已经睡熟了,小拳头搭在枕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在床沿站了一会儿,俯身把他踢到脚边的被子拉回胸口,重新掖好被角,然后在床沿坐下来,安静地坐了一阵子。
夜风从窗隙间渗进来,把珠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了。
满院子的草木都沉进了暗色里,正在安静地等着下一场雨水和日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