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三十一回 归途历历荆棘路 心绪悠悠葡萄园
山上下来的人越走越急,越走越近。父亲紧紧地盯着这支部队的一举一动,最后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是王二一营长。奇怪的是一条背带紧紧绑在王营长的胳膊上,他大张着嘴,两只并在一起的手高高地举着,后面队伍紧紧跟着,一排战士的刺刀尖上映着太阳下山后的晚霞,发出一片耀眼的红光。
“团长,团长……我是王二一!团长,团长……”王二一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一声声在这山谷里震荡。
父亲站起来迎上去,后面跟着仍然举枪向前的王为民和战士们。他们都对王二一营长失去了信任,都觉得这个营长的身份不简单。
王二一并没有直接走向父亲,而是朝着仍然在山坡上的俘虏和伤员们走去。他双眼瞪得圆圆的,在一个个俘虏和伤员的脸上划过他痛苦悲伤的眼神,嘴里喃喃地说着:“就剩这么几个人了,我兄弟也不在了……”然后掉过头来朝站在山坡上的父亲走去。这时父亲身边已经围满了前来接应的战士们,张一声连长声似洪钟地报告着这几天留守部队的情况。
接军区电报,王二一、高升官、刘宇祥……为潜藏在我军内部的军统特务,除高升官下落不明外,其余已被关押,王二一请求在押送师部之前见父亲一面,请示军区同意后,才出现了刚才那一幕。这些事这些人,有的是父亲能够预测到的,有的已向军区领导做了单独汇报,因此父亲并不奇怪。张一声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父亲,父亲用眼睛瞟了一下,看到信封上娟秀的小字,心里如同打鼓一样,他连忙拆开了我母亲寄给他的一封家书:“民”,母亲改变了过去对他的称呼,父亲脸上竟有燥热的感觉,“孩子没事了。那两个坏人,被民兵抓住关起来了。另外,听说你们那里招女兵,孩子的小姑姑和隔壁王家的大妹子都报名了……”
母亲这封信很长,写了很多事,信里信外透露着无限的关心和祝愿,针对孩子的阴谋解决了,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小妹要来新疆却让他没有想到,这大漠戈壁男人们都受不了,稚嫩的女孩子怎么能吃得消?父亲从信上抬起头来,突然问道:“一声,胡日鬼找到了没有?”父亲最关心的是胡日鬼,还没有等张一声回答,王二一“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王二一跪下去溅起了一团绿草末,像一团绿雾一般从双膝下升起。
“起来,起来。”父亲忙搀起王二一。王二一却死死地跪在那里不肯起来。他抬起脸来,眼里闪着泪光,满脸浓密的黑胡楂儿在微微颤抖。
“我要彻底坦白,在坦白之前,首先感谢解放军解救国军之恩!”说着王二一在草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因为王二一的双手还被捆在一起,所以前额挨地像砸下去一般,三个头磕下去像石滚子捣蒜一般,草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前额一片草绿,样子特别奇怪。
“我有罪!”王二一望着父亲两眼通红。父亲也蹲下身去。
“我彻底坦白,我彻底投降!高升官差人去山东你的老家劫持你的孩子,以及在哈密半路劫持你,都是他安排的,我只听从他的指挥。”父亲仰脸看着天空,天上出现了星星,一闪一闪地在这空阔的夜空里诡秘莫测。
父亲上次和他谈完就明白了,王二一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包括把李明天指导员的双脚治残,都是为了那深山里的秘密军火库。
“现在高升官在哪里?”
“失踪了,这几天没有任何消息。”
王二一接着说:“我早就醒悟,就是有顾虑不敢彻底交代。团长你要帮帮我,给我作证,我保证把李明天指导员的脚治好……”
父亲说:“你能把李明天的脚治好,我就饶恕你,不过你要先到军区保卫部彻底坦白。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向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着张一声那个连和通讯排,押着王二一和俘虏、伤员往回紧赶,一路不敢有一刻停留。在半夜的时候,他们赶回了营地。早有三辆大卡车和一个骑兵连停在那里,这是军区派来的汽车和骑兵,没有停下来,就把这些俘虏和伤员装上了卡车,直奔师部小李庄而去。
王二一也被军区保卫部带去了。父亲他们是一步一趔趄地跌回到地窝子里去的,虽然极度疲乏,父亲躺下去后却久久不能入睡,他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想着和王二一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着这次进山所经历的一切。他猛然想到了胡日鬼,突然从铺上坐起来,想找张一声问问,可他一阵晕眩,一头栽了下去。
父亲这一觉睡得很沉,战士们也都睡得很沉。只有留守的那些部队早早起床,在麦田里堆着一堆堆柴火,他们要用烧柴火的办法,保护他们这一片被黄羊、山羊、各类食草的野生动物啃咬的像秃子头的麦地。
父亲睡到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醒来。起来后觉得浑身酸痛,一手扶着腰从地窝子里走出来。
血红血红的太阳,刺得他眯着双眼。他看到一片血红的阳光里站着一个血红血红的人。
“团,团长!”那人身上背着重物,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停地大叫着,“团长,团长……”
“胡日鬼!”父亲大喊了一声向前扑去,从声音上判断是胡日鬼,但从形象上已看不出是胡日鬼。父亲冲到跟前,只见那人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满头满脸已被灰尘盖住,紫红色的、干巴巴的血浆糊满全身。
“是胡日鬼吗,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红红的夕阳把胡日鬼映照得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浑身的泥土透出血红的衣裤。
胡日鬼挺直地站在那里,背上背着用狼皮裹着的一大捆东西,渗着黑紫色的血滴,一滴一滴地把他脚下的土地染红一片。
这人确实是胡日鬼,因为疲劳过度、紧张过度,见到父亲竟说不出话来。父亲赶快给他解开背上的东西,绳子扯断了,但用狼皮裹着的一堆东西仍然解不下来,渍着血的狼皮和胡日鬼的上衣紧紧地粘在一起。透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血腥味浓到刺鼻,眼睛都被熏出眼泪来。
“团长……”胡日鬼只会叫“团长”两个字,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如果他不会叫这两个字,父亲真是不敢确定他是胡日鬼。
“快坐下。”父亲解不下胡日鬼背上的东西,就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歇口气。但胡日鬼双腿僵硬,一点也弯不下来,两只胳膊也直挺挺地举在那里。
“你这是怎么了?”父亲干脆解开他的上衣连同衣服和背上的东西一起往下扯。父亲刚一用力,只听到胡日鬼一声惨叫,这时候张一声带着一帮人,提着两桶水走过来。
“谁叫得这么邪乎!团长你看这水很清啦!”张一声大步奔过来。
父亲没有去看他们,也没有看他们的水清不清。他却看到,在胡日鬼的背上、腰上,一根根褐色的狼毛像一根根尖利的毒针一样扎进皮肉里,每一根粗壮的、坚硬的狼毛下面都在流血。
“你坚持一下。”父亲先把两条衣袖子从胡日鬼的两条僵硬的、仍然举在那里的胳膊上扯下来,抓住衣领一用力。只听到一声“刺啦刺啦”的声音,一根根狼毛拔下来,粘在身上的血衣也被撕了下来。胡日鬼一声号叫倒了下去,脊背上用狼皮裹着的物件也摔了下去。胡日鬼的脊背血红一片,狼毛扎的一根根像针眼似的小孔里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快,用水冲一下,叫卫生员来!”父亲叫着,张一声大声喊着,一桶水泼下去。胡日鬼号叫着,两桶水倒下去,胡日鬼逐渐恢复了人样。丁营长命令一些人继续抬水。
从头到尾把胡日鬼洗干净了后,卫生员也赶过来,在胡日鬼的背上腰上涂满了药,大家把胡日鬼抬到地窝子里去。
“这个胡日鬼从哪里冒出来的?”张一声问道。
“你一直没找到他?”
“翻天倒地找了他十几天,连地缝都抠破了,也没见他个鬼影子。今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管从哪里冒出来的,先去把他背上的那包东西打开看看。”
两个战士去解用两张狼皮裹着的东西,父亲突然转过头问张一声:“这水从哪里来的?”
“你们进山去了以后,李营长打通了渠道。沿着渠道修了三个蓄水池,最近的一个就在你住的后面三百公尺。”
父亲听罢,抬腿往蓄水池奔去。这真是巧妙的设计,一汪碧水一头连着引水渠,一头通向玛纳斯河。浑浊的渠水,到这里沉淀后变得清澈透明。父亲兴奋地叫着:“奇迹,奇迹,好啊,好啊!”他转过身来,一把抱着工兵营李保江营长,李保江细高的身板被父亲抱得直摇晃。
“团长,这都是你们去年一冬天苦战的结果,我们只是在你的基础上发挥了一下。”李营长说话不紧不慢,“水利工程也是我们的专业。”
“是,是。”父亲拍着李营长的肩说,“这是绝妙的设计,这样一来洪水也不怕了,也解决了饮水和灌溉的问题。”
“上面每隔两公里有两个大的蓄水池,既可以防洪,也可以在将来解决牲畜的饮用,也可以养鱼。”
“好好,你们这一来把这片大漠搞活了。”
这时候几个战士抬着胡日鬼背上的东西走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父亲着急地问,他想不出胡日鬼为什么会不要命地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回来?这东西有什么金贵的?
当战士们将两张血糊糊的狼皮和一捆浸透了狼血的树枝摊到地上的时候,父亲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胡日鬼会用两张狼皮裹着一捆树枝,用命背回来。
“他怎么想的!”第一个念头在父亲脑子里闪过,转过头去往地窝子走,他要去看看胡日鬼这时候怎么样了。
“团长!”李营长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看看,这是一捆葡萄树!”
“葡萄树?”父亲停下来,“它就是摇钱树也不用这么玩命!”父亲虽然这么说,却也转了回来。他蹲下身去,和丁营长一起扒拉开被血浆糊成一团的一棵棵葡萄树。
这确实是葡萄树,而不是葡萄苗,一根根树枝有小胳膊粗,长长的根须,五十公分以上的被截去。树干上有嫩绿的枝芽冒出。
张一声数了一下,有三十二棵。父亲说:“就在这水池子边上栽下去。”
胡日鬼拼着命背回来的葡萄树连同那两张狼皮,被埋了下去。这是在这片大漠上,他们栽下的第一批葡萄。这三十二棵葡萄因为种时埋下了狼皮,后来又把打死的十几只狼埋下去,也因为树根被狼血浸过,在第二年就长出很高爬上了架子,并结出了少量的葡萄。葡萄分两种:一种雪白,如同天山冰雪,一种鲜红,如同大漠开满地的红柳。父亲给白葡萄命名狼牙白,红葡萄叫狼血红。
父亲让张一声他们栽葡萄,他赶回到地窝子里去看胡日鬼。被清洗干净了的胡日鬼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卫生员在喂他小米粥。
这时候,父亲也感觉到饿了,他见到胡日鬼并无大碍,便往炊事班走去。
胡日鬼在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他醒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刘星在哪里,这让父亲摸不着头脑,伸手去摸他的前额,并不发烧。这个胡日鬼自从上次从山里回来,脑子就变成了一根筋,然后他又嘟嘟哝哝不停地说:“狼,狼好大的狼,葡萄,葡萄,我的葡萄呢……”胡日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父亲按着他不让他动,并告诉他:“葡萄都栽下去了,你这是从哪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