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带甲归田心如火 流金铄石汗化烟(1/1)

首发：~第十三回 带甲归田心如火 流金铄石汗化烟

于兵把父亲单独拉到一边，朝一座沙包的阴面走去，王二一站在坑边上，远远地看着于兵和父亲在沙包那一端坐下。

于兵说：“老文，部队这次真的要转型了。”

“怎么转？”

“中央关于军队参与生产建设的指示，是毛主席亲自批的，并下达了硬指标，要求我们和起义过来的二十二兵团共计二十万官兵，一年要屯田开垦二十万亩。”

“不打仗了？”父亲睁大眼问。

“没仗打了，剩下些残敌不够打的了。”

于兵接着说：“王震司令员和二十二兵团陶峙岳司令到这片土地上视察过了，要在这里开出百万亩良田。不久，二十二兵团十万官兵和我军都要开过来，司令部临时设在小李庄。”于兵说，“关政委让我转告你，不要一听说不打仗了，就想掉头走人，不能再使性子了，这可是军令。”

“这以后，就在这里种地了？”

“种地怎么了？咱们在南泥湾没种过地吗？种地也是革命。”

父亲抬眼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漠，这片大漠像黄褐色的大海，太阳照在上面，万点光亮闪耀，那延绵起伏的沙丘，真像大海中的波浪一样，一座连着一座，直到遥远的天际。

正值六月天，大漠里滚烫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植物被烤干的气息。

旋风一股一股地卷起一根根沙柱，像平地冒起的天柱，打着旋儿在大漠上飞奔。

“这里的沙土地能种出庄稼来吗？”

“所以，军区又命令我们做先锋，先开垦出一片土地试试。这要是试验成功，将是造福后人的千秋大功，需要我们拿出智慧来，拿出干劲来，来在这里安营扎寨，白手起家，创造出奇迹！”

于兵的口才不错，说得父亲原本灰冷的心又热血沸腾起来。

“没有工具怎么办？”父亲问，“没有水怎么办，没有种子怎么办？”

于兵看着父亲被调动起来情绪，心想这位战将就是有股说干就干、雷厉风行的劲头。他笑了笑，淡淡地说：“都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父亲站起来走出沙丘的阴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广袤的大漠，死寂荒凉，雄浑静穆，板着个脸，像是不欢迎父亲他们来到这里，又像是嘲笑和挑战父亲他们的能耐，自古以来从没有人能在这片大漠上动一锨土，何况父亲他们只有枪支弹药，没有一锨一镐。

大漠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热浪带着沙砾一阵阵拍打在父亲的脸颊，父亲咬了咬牙。

在父亲走出十步之后，他全身摇晃了一下，直接扑倒在滚烫的沙地上。他胸前像燃起一堆火，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父亲中暑昏迷。他第一次领略到夏天大漠的酷热。在父亲中暑晕倒的同时，有十几个战士也像睡着了一样卧倒在这片无情的大漠上。胡日鬼又在喊着：“火，火，好大的火……”没有中暑晕倒的战士们都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在这大漠上，他们像被烤焦的禾苗一样弯腰低头。

新疆的气候差异很大，大山里像春天一样的时候，大漠上就是万物枯焦的炎夏，地表温度高达七十摄氏度，鸡蛋放在地上就可以烤熟。刚从山里下来的战士们因为没有遮阳的地方，一个个倒了下去。

“老王，老王，快点搭帐篷！”于兵看到这情景，赶紧命令王二一指挥他的战士，围着父亲连队的战士搭起一顶顶帐篷。

帐篷搭起了八顶，一个连队有一半的人处在半昏迷状态。八顶帐篷躺了一百多人，太阳晒在上面，闷热，汗臭的气味一浪接一浪地扑鼻而来。

王二一让战士们从几公里以外的玛河里提来一桶一桶混浊的河水，用毛巾蘸着给中暑的战士们擦洗，把水烧开沉淀晾凉了，给中暑的官兵们一口一口地喂水。

父亲是第一个醒过来的。在他产生意识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衣服里贴着肚皮的地方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猛地伸手从衣服里抓住一个肉乎乎的东西甩了出去，落地后他才看清是一只蜥蜴，拖着尾巴慢慢地朝着帐篷外爬去。在爬出帐篷时，那只大蜥蜴转过头来，张着大嘴，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父亲。

“别让它跑了！”于兵蹲在父亲身边喊了一声，站在帐篷门口的王二一上去就是一脚。

“你总算醒了。”于兵对父亲说。

“这里怎么这么热。”父亲有气无力地说。

“这才六月，到七月更热。”王二一没有踩到蜥蜴，转回头说。

“这么热的天，怎么开荒？”

“只有一早一晚，中午是断然不能出工的。”王二一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父亲看了于兵一眼，于兵凄苦地咧了咧嘴，然后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吧，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父亲重复着这句话，慢慢地从地上支起身来。

“没有工具，也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吗？”

“就地取材。”于兵说，“看看你们带来的刀啊，铲啊，能用的都用上。”

“我们有几把工兵铲，也不够用啊。”王二一走了过来。

父亲被于兵架着从地上站起来。他觉得这帐篷像一个蒸笼，全身被汗湿透了，脑袋像在蒸笼里的窝窝头，两边的太阳穴肿胀得像要炸开一般。

帐篷外面一股旋风刮来，带着股热辣辣的土腥气，但让他觉得全身一下子通畅，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顿感轻松。他伸出手去抓帐篷的拉绳，但是没有抓住，一屁股坐在了帐篷的出口处。

于兵和王二一同时惊呼着，想把父亲从地上拉起来。父亲大口呼吸着摆手说：“你们老围着我干什么，快去看看其他人。”父亲靠在帐篷上使劲摆着手。

于兵确实也挂记着其他中暑的战士，忙对王二一说：“王连长，走去看看去。”

父亲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广袤的大漠。西下的太阳贼亮贼亮地把这本来就发荒的大漠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外壳，到处都发出金子一般的闪光。太阳在落下地平线时又变成一团红红的火球，它的光芒红红地映在父亲的脸上。一脸灰尘的父亲瞪大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对着那轮火一般的太阳，他整个脸红得像一个秋天的苹果。

夜幕降临，一抹凄凉的弯月悬在东方天际，漠然地注视着这片荒凉之地。父亲觉得这里好生奇怪，太阳刚刚下去，月亮就升起来了，这天地之间像有种默契，像是轮番挑战，不欢迎人类来占据他们亿万年独占的土地。

“我偏要在这里住下了！”父亲自言自语。月亮像是害怕了，急匆匆地钻进一朵云彩里。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父亲的一身燥热。这时候帐篷里的战士们都陆续爬出来，晚风唤醒了所有的人，张一声、王为民各自带着人马朝这里围过来。

父亲在夜色中看到这些熟悉的身影，发出一声长叹：“唉！”他在想，这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什么强敌没有战胜过，什么艰难没有征服过，竟然在这大漠上被撂倒一大片……

那一天是1950年6月28日，从山里出来的父亲和他的战士们，几乎全被大漠上的酷热打倒了，大漠给这一支打不烂拖不垮的队伍来了个下马威。

那一天的晚上，大家都围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部队从来没有这么沉默过，向来都是精神饱满乐观向上的战士们今天都像被霜打了一般。

“怎么了都不吭声？”父亲问。没人回答。其实父亲这是自问，他心里最明白战士们的心情。打仗杀敌是为了解放全中国，如今全国解放了，把这些战功卓著的斗士们丢在这片严酷的大漠上，谁能没有想法？

这晚上，由于兵提议，王二一安排炊事班做了三大锅搅团，就是在开水锅里，一边用棍子搅动一边手抓着玉米面撒在锅里煮，玉米面放得多一些，越搅越稠，到后来黏稠得像一团糨糊。这是为了迎接父亲他们从山里回来，做了一顿好饭，也象征着两支队伍从此团结在一起。

搅团上面撒了一些盐末，战士们每人一大碗，有的用红柳枝，有的用芨芨草秆当筷子，喝得“呼噜呼噜”响声一片。

父亲他们在陕北的时候吃过搅团，那时候没觉得有多好吃，而这一天他们吃得特别香，特别舒坦。对于半个多月来风餐露宿的他们，这顿搅团有如玉液琼浆。

大漠上二百多条汉子吃饭的呼噜声传出很远，这种声震八荒的响动，引得远处的戈壁狼支起前腿，眼睛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狼！狼！”一个声音高喊着，战士们齐刷刷地停止了吃饭，刹那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