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四回 新伤旧病交相侵 自古祸事不单行
暴发的山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暴戾凶猛,无所忌惮。从山上冲下的浪头足有一人多高,小树和灌木拔根而起,山石泥沙轰然滚入水中顺流而下。
这突然暴发的洪水让战士们目瞪口呆,还没有讲完故事的李明天也戛然失声,他没见过这么凶猛的洪水,他从土匪手里逃出来时,滚到山下也只看到山沟里一股股的黄泥巴汤汤子,要和这山里的洪水比,那真是小孩尿尿一般。
洪水很快就漫了上来,父亲喊了一声:“抓紧树干向上转移!”再看他们昨夜宿营的地方已是浊浪滔滔,洪流滚滚。
慌乱中,不知是谁的枪托子捣着了张一声的屁股,他大吼一声:“哎哟!”大家一听轰地都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一班长李二狗抻着脖子喊:“排长你仔细保护好,长不好你要一直光着了。”
“你个不长眼的,肯定是你!”
“我的枪没那么长,也不会拐弯,二班长走在你前面。”二班长叫付军,拐回头来不好意思地说:“排长,还疼不?”
“疼死老子了!”张一声生怕碰着受伤的屁股,始终和后面隔开距离,没想到越怕啥越来啥。
“不好意思呀排长,来让我看看。”付军蹲下身就要看,张一声怒喝道:“看你娘个屁!”
队伍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张一声光着屁股行军确实难堪,也闹了不少笑话。二班长付军挨了骂,站起来并不恼火,却冲张一声说:“没问题排长,不让看就不看了。”
战士们又笑,父亲喊了一声:“都仔细脚下,小心溜下去!”话音刚落地,王为民“扑通”一声跌下去,两个战士死命拽住,又下去几个人拖着他走。
王为民被火烤过的脑袋虽然减轻了几分疼痛,却还是有点迷糊,再加上一夜的疲劳,他再也撑不下去了,只见他满嘴冒白泡。父亲上去一摸,脑袋像火炭一样烫手。火鹰在他床边瘸着腿蹦蹦跶跶,不时歪歪头看看它的主人。真是谁养的鸟像谁,这鸟也从来不叫。这时候,父亲看看天和地,天上仍然下着雨,地上水流纵横,再摸摸衣被都似水浸过一般,想给王为民找一块干一点的地方都找不到,想给他喝一口热水也没地方烧,只有叫来卫生员,用雨水给王为民喂下两粒药片。
队伍终于爬上了山梁,山梁上怪石嶙峋,稀松地长着塔松和灌木。父亲让大家砍来树枝在一座座石头中间搭起了窝棚,从松树下抱来一些松针铺在石头下的沙地上,先安置了王为民,然后问李明天:“三排长,你看这雨还能下多久?”
李明天不假思索地说道:“午后必停。”他用手指着西北方向对父亲说,“你看,那边已露白色,风从那边刮来。”
父亲说:“你去清点一下人数。”然后俯下身去,用一条湿毛巾擦洗王为民的脑袋。树枝搭得很厚,虽然有点滴雨,但风灌不进来,要比外面好多了。父亲让卫生员和他一起把王为民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摊在石头上,想办法在洞口点起了一小堆火,顿时这搭起的石洞里有了一些暖意。
一会儿工夫李明天回来了,他向父亲报告说:“人数都清点过了,没有少一人。只是张排长的屁股烂得很厉害,你快去看看吧。”
父亲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可能因为起得太猛,头一阵晕眩,狠狠地撞在头顶上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
父亲捂着头,带着卫生员就跟着李明天去看张一声。只见张一声的屁股烂乎乎的一大片,整个成了一张大花脸,红一块,黑一块,白一块,满屁股流着脓水,正撅得老高往火上烤。
卫生员拿出一块药棉,蘸上酒精擦洗伤口,药棉蹭一下伤口,张一声就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额头。
张一声心里暗骂着那些狼崽子,此时要是能抓住那些狼崽子,他肯定能活吃了它。
在张一声撅着屁股擦药的时候,那只母狼也带着它的五只狼崽子来到了这道山梁上。其实这群狼始终也没离开过他们,只是昨晚的那场大火把它们吓退到山那边去,这时候它们又悄悄地潜了回来。
狼群悄悄地潜伏在三百米开外的大石头下面,最小的那只狼也就是“狼小五”在石头上噌噌地磨着它的小爪子,看来狼和人结下的仇恨无法了结。母狼用长嘴拱了拱小五的肚子,警告它不可轻举妄动。
母狼带着它的五个孩子尾随父亲的队伍,只是想弄清楚这群不速之客的来历,也满足一下孩子们报仇的冲动,但一旦出击,经验丰富的老狼必须要三思而后行。
正如李明天所说,午后雨渐渐停了下来,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把整个山峦染得一片光亮。
雨虽停了,水声却不断,山沟里的水流仍然是汹涌澎湃。
雨后天晴太阳红,战士们欢动起来,脱下潮湿的衣裤和浸水的被褥往一块块大石头上摊开,李明天却对着眼前一块块矗立高大的石块发出一声惊叹:“天哪,这是一座玉山呀!”只见阳光下块块巨石圆润光滑,碧绿碧绿渗着油脂,就连他父亲在老家收藏的一块镇宅之石也没有这等成色。
他去喊父亲来看,父亲瞪他一眼,仍在帮着张一声涂抹伤口,李明天无趣地转身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对着父亲喊:“连长,坏了!”
父亲惊愕地望着李明天,忙问:“怎么啦?”
“你来看看,你来看看!”他拉着父亲走了出来,父亲被李明天拽着看看来的方向,仍然是洪水滚滚,然后又顺着山梁走下二百多米,山下也是滚滚洪水,再在山梁的一侧察看。走过百米之后,父亲一把扶住一块巨石,抬头望去,惊起一身冷汗。
父亲脚下是深不见底、宽敞无边的万丈深渊,从深渊下冲起的气流令人不寒而栗。父亲退后两米,极目四望,真可谓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这时候李明天扶着那块石头,踮着脚往下看,只见山壁如刃,寸草不生,如此陡立巨大的山壁确实是极为罕见,如果这石壁是玉璧就是举世奇宝。
“李排长,李明天!”父亲喊了两声,李明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
“连长,如果我们脚下这座山整个是玉山,我们该怎么办?”
父亲又顺着刚才走过的山梁往下走,李明天被刚才的发现和猜想激动得两颊飞红,气喘如牛。他跟随着父亲走下山梁,眼前尽是碧玉墨玉。这确是一座玉山,山梁上一块块突出的石头就可以证明,它是天山中最好的碧玉,只是这座玉山无人能够上得来,上来了也取不走。父亲蹲在山梁半腰,眉头蹙结,洪水滔天,河宽百米,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你先别说什么玉不玉,你先说怎么过去。”两个人蹲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洪流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李明天说:“估计这洪水三天后可跌落,不然在这里住下?”
“你是惦记着这座玉山吧?”父亲说,“干粮也只够吃三天,后面的路怎么走?”
“那都不是问题,拔点野菜打点野物也就过去了。”
“延误了时间怎么交代?”
“兵在外,遇到这么大的山洪,谁能料到?”
“只怕是洪水下去后,脚下也是绝壁,过去就更困难。”
李明天“哦”了一声,站起来左右打量,昨夜宿营的山沟到这里成了跌水崖,很难说脚下这道山梁不和左右峭壁那样,在水退后形成一道绝壁。
父亲的判断是对的,待到战士们晾干衣裤和被褥,黄昏时分,他和李明天再来察看水势的时候,就在他们中午蹲过的地方水位退下去两米,在两米以下陡立的石壁赤裸着微微露出。父亲让李明天去把八班长赵海水和那几个黄河边上长大的兵找来。
五六个黄河汉子围过来。父亲说:“能否过河?”赵海水说:“难!”那个叫胡日鬼的兵说:“我可以。”黄河水说:“吹,比壶口的水还急。”他说的是壶口瀑布。
父亲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子。
“不过这水面宽,没有壶口水那么窄,那么跌。”黄河水像在宽慰父亲。
“不然让我们下去试一试?”赵海水说着就要脱衣服。父亲说:“不要胡来。”这时候,父亲看到一团白色的物体漂过来,和白雪一样在浪尖上翻滚。等那物件漂近了,大家看清楚了,是一头牛一样大的野山羊。
野山羊硕大的头顶,长了两只弯了两道弯像女人盘头似的羊角。据说这种野羊生活在雪山的岩顶上,头上的两只角不停地长,长到低头不能吃草为止。
大家从未见过野山羊,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粗大弯曲的野山羊角。
这时候,胡日鬼光顾着看那被洪水冲来的野山羊,向前抢了两步,没留神一脚没踩稳,一跤跌了下去。
胡日鬼这名字有点不雅,无奈他父亲给他起的,他死也不肯改,因为他父亲被日本飞机给炸死了,所以他说:“日鬼,有啥不好?我就是要日日本鬼子十八辈祖宗!”
这时,大家齐声呼喊着:“胡日鬼!”眼看着胡日鬼顺着光滑的山背跌入波涛汹涌的洪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