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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二回 夜宿湖边遇熊罴 兵行山下叹峥嵘
父亲睁着一双蒙眬的眼睛,看到二排长王为民的脸像刚做完整容手术,脑袋扁扁的,鼻子塌塌的,头发乱乱的,眼角嘴角都是血。父亲晃了晃头,瞪大眼睛问:“二排长?”王为民嗡嗡地吐出一个字:“是。”
“发生了什么事?”“熊!”王为民又说出了一个字,把目光转向湖中一团黑乎乎的正在游动的物体。“熊怎么了?”父亲急切地问。“连长……”王为民叫了一声,扑通跌倒在地。
父亲望着水中渐行渐远的庞然大物,倒吸一口冷气,忙拔枪站起来,走到王为民睡觉的地方,他看到被褥被撕成布条,枕头甩出好远,地上有一个土坑,四周是那头黑熊的巨大掌印。
王为民特意睡在湖边上,他怕战士们掉到水里。那只庞然大物从水中爬起时,他一点也没感觉到,当一团黑乎乎的物体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后,他做了一个噩梦,他又梦到烧炭的窑洞塌了,他又像那次一样被压在漆黑无底的深渊里。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睛像被封住了,他的鼻梁像被压断了一样嘎巴响,呼吸很困难,只能从嘴角一丝丝呼进呼出,他似被压扁了的鼻孔里闻到一股腥臊的气味。这时候,他彻底从梦中醒来,他意识到他的脑袋不是被压到炭窑底下,而是被一只巨大的野兽玩弄于巨掌之间。他意识到,这时候他要稍一动作,那巨熊就会把他撕成碎片,他只有默默装死,用他被压在炭窑下面三天三夜的毅力坚持着。他把全身的气力全部运到头顶,把小时候跟爷爷学过八年的铁头功又用到了这头巨熊的掌下。他的后脑勺一寸寸往土里去,当他的两只耳朵被埋进土里的时候,他感到了血液的奔涌和整个脑袋的胀裂。他紧咬牙关,硬生生把一颗门牙连同下嘴唇上的一块肉皮从中间咬断。
也许是牙齿崩裂的脆响让这只熊听到了,也许是它觉得掌下有什么异样,熊抬起如柱般的前腿,扬起如扇巨掌,伸出血红的舌头舔去……
王为民稍喘口气,仍不敢妄动,他微睁双眼看到这头猛兽狰狞可怖的面孔,从眼中射出两道绿莹莹的寒光,像两把匕首深深地插在这漆黑的夜里。
巨熊舔罢掌心,不知是玩累了,还是对这一动不动的肉球失去了兴趣,“扑通”一声跳进了湖水里,朝对面黑黢黢的地方游去。
看到那圆圆的深深的头坑和满地飘零的布片,父亲全身一颤,一屁股坐在王为民那颗头坑处。这时候,放哨的战士从树林那边跑过来,不远处的战士也醒了,通信员也跑过来了,父亲说:“快叫醒卫生员,看看王排长!”
王为民趴在父亲的被褥上,任凭大家怎么叫也不醒。全连的人都醒了,都围过来,张一声大喊:“二排长!”震得四周嗡嗡地响,回音在这四荒八野的盆地里久久回荡……
任凭怎么喊,任凭怎么摇,王为民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战士们举起火把,只见他肿胀的脸上眼睛成了两条缝,上面渗出斑斑血迹。卫生员用酒精清洗着他的脸,突然听到他那塌了的鼻腔里“咕噜”一声响,卫生员仰起脸对父亲说:“还有气!”“谁说他没气了?赶快上药!”父亲一般不发怒,一旦发怒疾言厉色势不可挡。
等到王为民喘出一股粗气,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地上,把王为民揽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天塌地裂都不奈你何,你要在这山里被这畜生祸害了,我对不住你,我无法向组织交代……”父亲看着如同熟睡般的王为民深深动容,战士们齐刷刷地蹲在那里,有的端枪在湖面上来回搜索,愤愤不已……
见过多少生生死死,经过多少血雨腥风的父亲心中此时却如同遭受巨大撞击,他后悔没有在湖边设岗,他后怕王为民要是死在熊掌下该是多么窝囊,一个军人要牺牲也要牺牲在敌人的枪炮下,怎能被畜生活活碾死!
“连长,二排长醒了!”张一声跪在那里,他看到王为民红肿的脸上裂出两道细缝,从肉缝里闪出两道淡淡的目光。王为民整个脸上分不出轮廓,更没有了棱角,连眉毛都被熊掌搓得干干净净,父亲在半夜看到他的时候脸是扁的,现在整个脸是圆球。
王为民原本棱角分明的脸上鼻梁高耸,眉毛黑粗,眼睛明亮,现在是什么也分不清楚了,活脱脱变了另一副模样,让大家产生了陌生的感觉,觉得他不是那个二排长。只见他极力想睁开肿到一块去的眼皮,却怎么也不能露出眼珠来。
父亲抬起眼来,见战士们都或蹲或坐在他的周围,只有张一声站在那里,扶着他那两片屁股,龇牙咧嘴,一脸痛苦的样子。父亲问:“你怎么了?”张一声悻悻答道:“它娘嘞个狗腿,刚才解手,被狼崽子给挠了一把。”
三个排长一个伤了脑袋,一个伤了屁股,只有三排长李明天指挥着炊事班做早饭。在炊烟升起的时候,白桦树林里响起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有几只猛禽呼啸着直冲蓝天,一丛丛野蔷薇唰唰摇动,湖面上也翻腾起不少的动静。
在不远处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父亲看到那只母狼和那五只小狼崽子,母狼直盯盯地看着张一声。“这狼记仇。”父亲说,“这里是天山腹地,常有毒蛇野兽出没,大家保持警惕,起夜时最好结伴同行。”张一声也看到了这几只狼,也恶狠狠地瞪着它们,然后从身边一个战士手里抓过一把冲锋枪“咔咔”一声将子弹推上了膛。“你要干什么?”父亲用眼神阻止他。“把它们都扫了!”“从现在起,没有命令不准开枪!”父亲大声说道,音量提高了许多,也是对全连的告诫。父亲的话音刚落地,全连也随之一声吼:“是!”父亲又转头对张一声说:“狼性最为狡戾,前面那头公狼,是没有见识过火器的厉害,现在想要打上它们就没那么容易了,后面有机会。”只见那只母狼带着五只狼崽,从灌木丛中挺直了身体齐刷刷地龇出獠牙和两排雪白的牙齿,特别是那只最小的小五,虽然牙还没有长全,却举起挠过张一声屁股的前爪,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的吼声。
母狼带着它的五个狼崽子走了,走过之处花草摇动,飞鸟起落。父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渐行渐远的狼群,他感到惊奇,觉得这狼通人性,能听懂人的语言。狼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父亲却被眼前远远近近画卷般的自然风貌迷住了。他注视了良久这片大山中的原野,把怀里的王为民轻轻放在被褥上,站起身来朝着一蓬绿油油的还没有长出花朵的蒲公英走去,拔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蒲公英在父亲的老家叫苦苦菜,微苦却不涩,清凉嫩滑,老家的人们常拿它来充饥。小时候,父亲跟我祖母上山挖野菜,半天都找不到一棵苦苦菜,即便找到一棵也是又瘦又弱,开着小白花,一碰就满天飞去了。父亲嘴里嚼着苦苦菜,想到了家乡的山山水水、勤劳节俭的母亲、贤惠温良的妻子,那时候我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稳坐了三个月了,只是我的父亲这时候并不知道。成亲半个月父亲要回部队,我母亲只是点点头,眼里汪汪的泪水,像这粉嘟嘟的花苞上的露珠在父亲的眼前闪过。
“都过来。”父亲招呼着大家过来看蒲公英,“你们认识这个吗?”“认识!”大家异口同声,大多在小时候吃过这种野菜的战士们都显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不知道父亲要问这野菜是什么意思。“那么你们说这叫什么?”大家七嘴八舌,“苦苦菜”“苦菜”嚷个不停,只有李明天说:“这叫蒲公英。”父亲说:“挖一些出来,送到炊事班做菜,再熬些汤给二排长喝。”父亲对张一声说:“你也喝一些,挖一些捣成汁抹到伤处,消炎解毒最好。”
那时候全连就一个卫生员,药包里只有一点酒精和红药水,昨晚处理两位排长的伤口,已所剩无几,没有别的药,父亲才想起了这个办法。
这个办法也是父亲的母亲——我的奶奶教他的。父亲小时候常害病,有时脖子两边肿起好高,喝些苦苦菜水,糊些苦苦菜汁,嗓子渐渐就不疼了,两边的肿块慢慢就消了下去。
果然灵验,王为民喝了些苦苦菜水,满头满脸糊了些苦苦菜汁,眼见着红肿的脑袋渐渐复原,两只眼睛在厚厚的菜叶汁中睁大了许多。只是张一声屁股上涂上菜汁后,只能脱了裤子,让全连战士“瞻仰”。
“哈哈,一个绿头一个绿腚!”李二狗伸着长脖子看他们排长的屁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把全连的人都逗笑了。
凝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随着东边太阳渐渐升起,王为民长长地喘出一口气,厚重的嘴唇咧了咧,说出一个字:“爷!”
许多人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父亲却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字,这是王为民噩梦醒来后的呼唤。他是想爷爷了,还是想到了爷爷教他的铁头功……
这也许就是命,如果王为民没有这铁头功夫,如果熊袭击的是别人,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王为民遇事不慌,心中定力极强的性格救了他。如果他沉不住气,稍有一点动静,就是他的铁头功再强,那锐利如尖刀的熊爪也能把他的天灵盖掀起。
王为民满脑子如糨糊,错乱不堪的意识中最清晰的一个字竟是“爷”,最清楚的一个人影就是爷爷。爷爷飘洒的白胡须,从小就在他眼前飘,爷爷鹰隼般的眼神,从他记事的时候就觉得那里面有他不可违抗的使命。
其实,王为民也是我们山东招远县人,他爷爷和我老爷爷是老朋友,两家相隔三十里路,只是后辈人都不清楚这种关系。后来我六岁时父亲把我带出来,我闹着回家,父亲派王为民送我回家后,老爷爷见到他问起来,才说起老一辈的一段过往。
战士们挖了很多苦苦菜,还有一些野蘑菇、野韭菜,堆起来像座小山。早饭后,父亲犹豫不决,按上级要求,进山六天就要往回返。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可是张一声和王为民能不能走?父亲就近拔起一棵一米多高从根到顶开着鲜红花朵的植物,盯着看了又看,不知叫什么名字。还有一片片开着紫花的植物,散发着奇香,后来才知道叫作薰衣草,有很好的药用价值。还有那一片片粉色、黑色、黄色、绿色、绛紫、湖蓝的花朵迎风招展,谁说这世上只有五颜六色,谁说只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这简直是一片色彩的海洋。
最后父亲决定,午后往回返,路线略有改变,不走翻过来的这座雪山,宿营在另一座山下。
上午又给王为民和张一声涂了几遍菜汁,喝了几次菜水,到中午的时候用清水洗净,只见王为民的脸消肿下去一些,露出两只眼睛和四周乌黑乌黑的眼圈,脑门和两颊还有几块紫斑。父亲说:“你可以演包龙图了,不用化装。”王为民勉强地咧了咧嘴,算是回答。
“下午出发,能不能走?”王为民点了点头,张一声却伸着脖子说:“我找了两根棍子,一根给老王。”
“你们俩不要老躺在树荫下面,到太阳底下去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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