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长街(2/2)

首发：~第56章 长街

陈寿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静默了数息，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品味这最后片刻的宁静。然后，他动作利落地跳下车辕，双脚落在冰冷坚硬的宫前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皇宫特有肃穆、威压与淡淡檀香味的空气，让那冷意贯穿肺腑，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更加冷硬。

他走到车厢旁，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厢壁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用指节，轻轻地、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叩了叩厢壁。

“袁阁老，”他的声音响起，在空旷寂静的宫门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紧绷，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挤出喉咙，“我们……到了。”

车厢内，一片静默。

只有晨风吹过宫墙檐角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内晨起打扫的窸窣声。

片刻之后，车厢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从里面缓缓掀开。

袁士基探出身，先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以适应外面比车厢内明亮得多的天光。

然后，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面熟悉的、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扫过宫门前那些甲胄鲜明、如同铁塔般肃立的禁军侍卫，扫过这空旷得有些肃杀的广场，最后，落在了前方那扇已经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仿佛巨兽之口的宫门。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恍惚，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梦境中刚刚醒来，尚未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

“是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刚回神般的飘忽与不确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么快……”

快吗？

陈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用力揉搓了一下，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钝痛。

这一路，从城南到宫门，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几乎是挪过来的。他甚至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长得没有尽头才好。

可再长的路，终究有终点。皇宫，到了。

“是，到了。”陈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留下了一片刻意维持的、属于臣子的恭谨与漠然。

他伸出手，手臂稳定地伸向袁士基，想要搀扶这位年迈的老人下车。

袁士基却微微摆了摆手。他没有接受陈寿的搀扶，而是自己用手扶住了冰凉的车厢边缘，缓缓下车。

他站定在宫门前，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仔细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掸去袖口的浮尘，又将腰间那条普通的布带重新系得端正。

接着，他抬手，将有些散乱的花白发髻稍稍拢了拢，将几缕挣脱束缚的散发仔细地抿回耳后。

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

仿佛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不是即将走入一个可能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宫殿，而是要去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朝会，或是赴一场与老友的郑重约见，必须仪容端整，以示尊重。

陈寿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老人瘦弱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整理仪容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传统士大夫的端严与自律，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想流泪的酸涩冲动，再次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眼眶和鼻腔，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防线。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肌肉绷紧成坚硬的线条，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和职责的坚冰将其彻底封冻。

然后，他侧身，微微躬身，伸手指引方向，声音恢复了影卫大统领应有的冷硬与平静，再无一丝波澜：

“袁阁老，请。”

袁士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挂的、生死未卜的挚友与晚辈——然后，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迈步向前。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不安。只是沉默地跟在陈寿身后半步的距离，穿过了那道森严的侧门，走入了皇宫深处。

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血腥与晨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