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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三册·第二十七章 兄弟君臣
台州宁海县县学之内,数十名县学学子身披生麻斩衰,头戴生麻冠,腰系麻绳,跪坐于县学院落之中。
县学外传来阵阵梵音吟唱声,伴随着悠扬的笙乐。
学子们齐声唱诵: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
罗塞翁立于画架之前,提着笔在画布上刷刷点点。
画布之上,是一幅钱弘佐的梁冠绛衣图。
钱弘俶坐在铜镜之前,听凭孙太真为自己收拾发髻,默然不语,神情恍惚中带着一丝惶然。
孙太真将钱弘俶的发髻松开,左右各散下两缕头发,遮住鬓角,又将其余的头发收束至颈后,一绺一绺地编成发辫,用细麻绳捆扎起来。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院落里跪坐诵礼的学子们。
薛温自门外进来,躬身禀报:郎君,船只已备,天明即可出发。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语不发。
孙太真回过头看了薛温一眼,轻声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薛温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钱弘俶的背影,躬着身子倒退着退了出去。
孙太真轻轻叹息了一声,轻轻抚着钱弘俶的头发。
孙太真:想哭便哭出来吧。
钱弘俶嘶哑着嗓子道:我不想哭,只是有些悔。
孙太真没有说话。
钱弘俶幽幽地道:小的时候,只觉得他性子古板,一说话便板着脸,虽然是亲哥哥,却总是不得亲近,后来他做了大王,又老是与他怄气,这一年多以来,许多事情想得明白了,懂得了君臣之礼,却远了兄弟之情。
他垂下头去,似是自嘲,又似是悲伤:我好像从来没想过,他在那个位子上,有多不容易。台州不过五个县,便有这许多忙不完的事情,十几个州,七十多个县,几百万军民压在他的肩上,压了整整六年,怕是心血都熬干了吧。
孙太真舒臂环住了他的肩头,轻声说道:这样的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一艘大船停靠在宁海县章安港的码头栈桥边。
钱弘俶身着生麻斩衰,披发左衽,缓步登船。
孙太真、薛温等人身着不同等级的丧服,跟在钱弘俶的身后,次第登船。
沈寅和崔仁冀站在栈桥上送行。
葛强也是一身丧仪装扮,站在船板边上,准备登船。
崔仁冀望着葛强:葛兄仕途蹉跎多年,方才见了些起色,如此轻易抛却了,实在可惜,还是再想想吧。
葛强笑了笑,看了崔仁冀和沈寅一眼:没什么好想的,不过一个七品录事而已,辞了也便辞了,自家知自家事,我本是粗疏之人,沉沦下僚多年,蒙郎君垂顾,才得了这身绿袍,了结了这一世的恩怨;吴越与我,买卖而已,郎君与我,却是实实在在的恩义,葛强的主上,不是吴越的大王,而是郎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郎君有事,葛强焉能袖手?
崔仁冀还要说话,沈寅却伸手拉住了他,平静地望着葛强: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先王薨逝,新君继立,王都之内,人心难测,吴越国中,存亡之秋,郎君为国家宗室重臣,安危所系,非一人一身之事,回杭州后,诸事皆须仔细,却是要托付予葛君了!
葛强一声大笑:若无郎君出知台州,葛某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若主公有厄,敢不效死?
沈寅弯腰躬身,深深施下礼去。
葛强也不扭捏,大剌剌受了沈寅一礼,转身大步走上了船板。
大梁,大宁宫,滋德殿外,赵匡胤率领着一队禁军甲士正在巡夜。
他率众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了大殿之前。
负责大殿前守卫的杨光义向他捶胸行礼,赵匡胤捶胸还礼。
两支队伍换防,杨光义朝着赵匡胤使了个眼色,而后转身走到了台阶一侧的香炉旁。
赵匡胤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
杨光义低声道:今日下晌,周王和杨枢密请见,在大殿内说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当值的侍禁是刘廷让,听了个满耳朵。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杨光义机警地打量着四周:周王盯上大帅了,要调大帅去河中府巡边,还撺掇了御史上疏,说你们父子同守禁中,有违军中法度,理应回避。
赵匡胤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光义:官家没有当面允他,让他们去寻冯令公商议。
赵匡胤眼睛闭上又张开,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杨光义率领换防的禁军离开,赵匡胤披甲侍立于丹陛之下,回过头,深深地望了背后紧闭殿门的滋德殿一眼。
大梁城,任店街,赵弘殷府。
二堂之内,赵弘殷眉头紧蹙,眼中寒意颇盛。
赵匡胤侍立在侧,低声问道:父亲何时恶了周王?
赵弘殷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
赵匡胤皱眉凝思:儿子与周王,素无来往,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赵弘殷点了点头:是,周王没有,可魏王有。
赵匡胤愣住,赵弘殷看着儿子:魏王薨逝之前,你去见过他,还替郭荣送了一封书函给他,他还当面许了你王府亲事指挥使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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