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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一章 乱世迷局
不断晃动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映入屋中。
锱铢堂内极尽奢华,书案乃是乌木所制,四角嵌着明珠。书案边放着一座半人高的汉代的无烟灯。幔帐后的檀木书架上摆放着数百册崭新的雕版书籍,装帧精致,只有《管子》和《计然策》被翻得起了毛边。
地面由大理石板铺就,正堂门口,摆放着一扇屏风,象牙犀角为边,苏绣蜀锦为屏,上面乃是金线绣就的唐代杨乘的《吴中书事》,背景是渔翁垂钓图,屏风的背面是银线织就的美女浣纱图,以及一首草书写就的唐代刘兼的《春晓》,其中“五湖范蠡才堪重,六印苏秦道不同”一句墨迹略微淡了一些。
书案上的笔架是整块黄玉雕琢的跪地羊造型,砚台周体黝黑,上面刻着“轻重”二字。砚台的旁边是一个玉质的半透明酒壶,里面装着的是上等西域葡萄酒,一只高脚夜光杯在酒壶边上,里面是半杯葡萄酒,还漂浮着两块碎冰。
山越社大东主程昭悦一袭青衫,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子,手中拿着一卷《管子·轻重》,视线一直停留在书上,不曾移开。
书案前的地面上跪伏着一个身着青色公服头戴软脚幞头浑身湿透的中年官吏。
中年官吏:事出猝然,都将、都监盼东主如大旱之盼云霓,还请东主随下官速速入宫……
程昭悦伸出手指,蘸蘸唾沫,翻了一页书,口中却道:暴雨如注,哪里来的大旱?倘真的是大旱,又哪里来的这桩麻烦事?
中年官吏:还请东主速速更衣,随下官入宫。
程昭悦的注意力全然在书上的字句上,居然还提笔在手边的白笺上随手做着句注。
程昭悦:库里没有足数的纯色绢帛,我去了也变不出来。
中年官吏抬起头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东主,此事干系天大,真要掀开了盖子,不要说下官和都将、都监,便是几位太尉怕是都难以脱罪;东主何能独善其身?
程昭悦依旧兴致盎然地看着书册:纯色的不够数,杂色的凑齐便是了,又有什么难应对的?
中年官吏愕然:便如此?此番可是王上教命……
程昭悦至此方才抬起头来,看了那中年官吏一眼:难道我猜得不对?王上的教命上写了“纯色”二字?
中年官吏喃喃自语:下官来得急,不曾问清此事。
程昭悦平静地望着那中年官吏:唔……我的记性不太好,今年以来,王上教命开内库支取用度,约有三次,哪一次是写明了“纯色”二字的?
中年官吏愣了一下:都未曾写明……
程昭悦不再理会他,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治甲厅内。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书吏正在拱手回话:老令公,大郎君,数算其实并不为难,实在是所涉数字太多,都要一一记录明白,只要错上一个字,便要谬以千里,人丁、粮秣、土方、路程、时日……各有各的账,往日算筹,有统账,有分账,总要算个一两日,才得明白……这许多条目,想要一两个时辰便算清楚,怕是神仙也算不来……
便在此时,右厅那边却传来了钱弘俶稚嫩的声音:大郎兄,好了!
钱弘俊扭头看去,却见钱弘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顺手抄起几张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纸张,快步走进了左厅,当着一众算得焦头烂额的书吏们,口若悬河开始报数字。
钱弘俶:捍海北堤总长八十二里三十六丈六尺,按加高两丈计,每尺须土方三石,总计需土方三十七万又九十八石;以每石土方须两个粮袋计,须调拨七十四万又一百九十六个粮袋。以一个正兵一个时辰连装带运十个粮袋计,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北堤加高两丈需七万四千又二十个正兵,父王给了大郎兄二十四个时辰,刨去各军拔营、行军、用饭的工夫,还剩下十六个时辰,只需四千六百二十七个正兵即可……然后是南堤,总长……
钱弘俊听得头皮发胀,那老书吏却立时叫了起来:不对……九郎君定是算错了……八十多里的一道北堤,用兵不到五千,小人们如何算都是人手不够用,如九郎君这般算法,五都兵卒总额一万两千八百人,南堤比北堤还短上二十里,还能多出三四千兵力?
钱弘俶想了想,认真地道:其实不止,若是分工调用得法,用工还能更少,譬如将三千兵分为三拨,每拨一千人,一拨专责于背堤处挖掘土方装袋,一拨专责装卸押运车辆,将土方运上河堤,再有一拨专责将土方堆上河堤;每拨再分为四批,每批两百五十人,每隔两刻钟轮歇一次,如此可将筑坝的速度提升一倍有余……
钱弘俊和满厅的书吏,已然是听得呆了。
胡进思打量着十二岁的钱弘俶,苍老的眼眸中神光闪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丽春院。
杜昭达和何承训听完了中年官吏的禀报,对视了一眼。
杜昭达:杂色的能凑齐吗?
何承训:绯绿和靛青都凑上的话,当是能凑齐,只是……
杜昭达急得跳脚:那还可是个屁!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许多顾忌?还不快快清点人手收拾出来,戴恽老头子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真等他到了还未曾备好,让他一脚闯进来,事情便要大坏了……
何承训看了一眼那中年官吏:打开右丙、右丁、右戊三间库房,准备好防水的羊毡和木箱子,莫要淋了雨,否则发下去,弄起了哗变,更是要出大事儿。
中年官员拱手领命:遵命!
胡进思率领十余名亲兵,飞马赶到了丽春院大门前。
慎温其上前行礼:下官东府安抚使司主管机宜文字慎温其,参见胡令公。
胡进思却并不理会他,飞身下马,八十多岁的人,身形矫健得仿佛大小伙子。
他大步向前,抹了一把花白胡子上的雨水,大声问道:何承训呢?滚出来!
守卫丽春院的内牙甲士们顿时轰然跪倒一片,几乎与此同时,丽春院的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何承训一路小跑着从院里跑了出来,扑通一声,几乎五体投地,跪伏在胡进思的身前,也不顾地上那没过脚面的泥水。
何承训:末将何承训,给老令公请安。
胡进思冷眼盯着跪伏在泥水中的何承训,缓缓抬手,扬起了拎在左手中的马鞭,便那么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何承训伏在地上的泥水中,胡进思手上的马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噼啪作响,痛彻心扉,他却强忍着剧痛,一动不敢动。
胡进思冷着脸缓缓开口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王宫之内公然抗拒王命?
何承训将头又伏得低了些,将眉眼鼻子全都泡进了泥水中,只留下嘴巴在水面之上。
何承训:请老令公息怒,末将知道错了,实在是戴太尉曾有严令,丽春院为王家内库,关防务须仔细严谨,没有他老人家的关防钧命,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胡进思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了何承训的肩头之上。
何承训被踹得一个趔趄,翻身在泥水中滚了几滚,却又立时手脚并用爬了回来,重新跪伏在胡进思身前。
胡进思:六十年前老王起兵的时候,老夫便是内牙左校了,那时候连顾和尚都还是十几岁的娃子,戴三郎他娘都还未曾出门子……你拿他来压我?
何承训叩头如捣蒜:末将吃了猪油蒙了心……实在是罪该万死,甘受老令公责罚处置。
胡进思寒声道:王命如山!耽误了时辰,误了大事,老夫当着各都将士的面架起大锅,炖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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