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苏醒与血色(1/2)

首发：~第六十七章 苏醒与血色

声音是真实的。不是意识深处冰冷的、破碎的、抽象的信息脉冲，不是混乱感知中那些扭曲的、难以捉摸的“余韵”。它是物质的，是空气被猛烈搅动、通过痉挛的声带、冲出被血和痰堵塞的喉咙时，发出的那种原始的、痛苦的、属于生命本身剧烈挣扎的爆响。

“咳！咳咳咳！呕——！”

剧烈到仿佛要将整个肺叶、连同内脏碎片一起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在狭小的岩壁凹陷内炸开，瞬间压过了火堆微弱的噼啪声、风声呜咽、以及陈暮自己压抑的喘息。那声音里充满了粘稠的液体感，伴随着令人心颤的、东西被呕出、砸落在冰冷地面或衣物上的、湿漉漉的闷响。

影！

陈暮的意识，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无边的、冰冷的、充满抽象恐怖和疑问的黑暗深渊底部，猛地、粗暴地拽回了现实！拽回了这具正靠在冰冷岩壁上、剧烈颤抖、左肋剧痛、左臂麻木、全身冰冷刺骨的、千疮百孔的躯体！

所有的混沌、所有的“余韵”、所有的“信息脉冲”和关于“协议”、“归零”、“节点”的冰冷疑问，在这一瞬间，被这真实的、痛苦的、属于影的生命声响，冲得七零八落，暂时退居为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猛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左肋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眼前瞬间发黑，但他顾不上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用还能动的右臂和右腿，挣扎着扑向旁边担架上的影！

火光摇曳，映照着眼前的一幕，让陈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影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反折的姿势，在简陋的担架上剧烈地弓起、抽搐！他瘦削的脖颈和脊背向后反弓，青筋在苍白透明的皮肤下暴起，如同濒死的鱼在陆地上最后的挣扎。他的双手（原本无力地垂在身侧）此刻死死地抓住了身下担架的边缘，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抠进了粗糙的帆布里。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和他的身前。

影的脸，在橘红色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病态的红晕（与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死灰形成鲜明对比），五官因极致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极大，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乱完全占据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他的嘴巴大张着，嘴角、下巴、乃至脖颈和胸前破烂的衣物上，此刻正淋漓地沾染着、并不断有新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甜腥和铁锈气味的液体涌出、喷溅！

他正在吐血！不，不仅仅是血！那暗红色的液体中，混杂着无数更加细小的、深色的、仿佛凝固血块或组织碎片的东西，还有一些极其微小的、闪烁着极其黯淡幽绿光芒的、如同有生命的沙粒般的诡异颗粒！随着他每一次剧烈的咳嗽和痉挛，这些令人作呕的混合物就从他口中、甚至鼻孔中，狂喷而出，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甜腥恶臭瞬间盖过了火堆的烟味和周围的湿气！

“影！影！”陈暮嘶哑地喊叫着，声音因恐惧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而变形。他扑到影身边，想要按住他抽搐的身体，却又怕用力过猛加重他的伤势。他颤抖着手，想去擦影脸上的污血，却不知从何下手。眼前的景象过于骇人，远超他之前处理过的任何伤口，这是内腑的崩坏，是生命从内部被暴力摧毁的惨烈外显！

“嗬……嗬……”影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更加痛苦的嗬嗬声，仿佛有无数只手正在他胸腔内疯狂地撕扯、搅动。他瞪大的、空白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似乎努力想要对焦，但失败了。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陈暮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扫过上方摇晃的火光，扫过岩壁粗糙的阴影，最终，定格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陈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影破烂的衣物下，胸口正中，那个复杂诡异的印记所在的位置，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介于银白和暗红之间的、不断剧烈闪烁的诡异光芒！那光芒比之前昏迷时更加“活跃”，更加不稳定，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的不稳定恒星核心，正被强行束缚在这具濒死的躯壳之内！光芒的每一次剧烈闪烁，都伴随着影身体一次更加猛烈的抽搐和口中涌出更多的暗红污血！

是那个印记！是它引发了这一切？还是影体内的伤势终于爆发，刺激了这个异常的印记？

陈暮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林医生，没有药品，没有任何急救知识能应对这种情况。他只能本能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影一只冰冷、沾满粘稠污血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或者至少，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坚持住……影……坚持住……”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污垢，滚滚而下。他能感觉到影的手冰冷得吓人，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他的把握。

就在陈暮感到彻底的绝望，以为影即将在这痛苦的抽搐和呕血中彻底死去时——

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的抽搐，所有的咳嗽，所有的嗬嗬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弓起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猛地松垮下去，重重摔回担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抓住担架边缘的手，也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落下来。

只有胸口那个印记的光芒，依旧在剧烈地、无声地闪烁着，将影惨白染血的脸和瘦削的身体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绘卷。

不……不……不！

陈暮的心沉到了冰点，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颤抖着，再次伸手探向影的鼻息。

没有。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他疯了一般，将耳朵贴上影的胸口。

静。一片死寂。连那微弱的心跳声，也消失了。

只有那个印记，还在闪烁，越来越快，光芒的颜色在银白和暗红之间疯狂切换，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最后的、无声的、狂乱的倒计时。

影……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陈暮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林医生生死未卜，他自己重伤垂死，而现在，影，这个他拼死从地底带出、一路背负、寄托了最后一丝同伴情谊和未解谜团的少年，就这样，在他眼前，以如此痛苦、如此诡异的方式，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为了追寻一个真相，为了完成一个嘱托，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地底的恐怖，追兵的猎杀，诡异的污染，还有这莫名其妙、带来无尽痛苦的“钥匙”和“印记”……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股混杂着无尽悲伤、彻底无力、以及熊熊燃烧的、对这操蛋命运和一切幕后黑手的狂暴怒火的洪流，冲垮了陈暮最后的理智堤坝。他猛地抬起头，对着上方那片被火光和岩壁切割的、狭窄的、黑暗的夜空，发出了一声嘶哑到极点、充满了血沫和绝望的、无声的咆哮！

泪水决堤而下。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岩壁，看着担架上影无声无息、被诡异光芒笼罩的躯体，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随着影生命的消逝，而被彻底抽空。寒冷、剧痛、眩晕、失血带来的濒死感，以及这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和影一起，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林角落，归于冰冷的黑暗和寂静。不用再逃，不用再疼，不用再面对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和谜团。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最后的、永恒的黑暗。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