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倩玉小说网】地址:https://m.qianyuwj.com
首发:~第836章 漫山的枫叶每到秋日就红得像有人在念着归客的名字
林砚青和剩下的队员们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们虽然疲惫不堪,但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五、诀别
战斗结束后,青埂镇一片狼藉。房屋倒塌,道路被毁,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破碎的青瓦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雨水泡得发黑,混着未干的暗红血渍,踩上去滑得让人重心发颤。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炮弹削去大半,焦黑的断面淌着黏腻的树脂,像极了无声淌下的泪。
林砚青带领着幸存的村民们清理战场,掩埋死者,救治伤者。他的左臂被子弹贯穿,纱布早被血水浸得发深,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不肯歇,右手攥着锄头帮着挖坑,指节绷得泛白。有人劝他先回屋躺着养伤,他只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断壁残垣里颤抖的妇孺,声音沙哑:“多一个人搭手,就多让先走的乡亲们早入土为安。”
阿禾得知王木匠牺牲的消息时,正蹲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给受伤的后生缝补开裂的布衣。指尖的针“啪嗒”掉在草席上,她愣了半晌,手里攥着那枚王木匠前几天刚给她打磨好的铜顶针,指腹反复蹭着上面磨得光滑的花纹——那是他熬夜就着油灯,用废木料里抠出的铜片一点点敲出来的,说镇上如今买不着新顶针,缝衣服别扎了手。
她抱着五岁的小石头,跌跌撞撞冲到镇口的空地上,一眼就看见白布单下露出的、王木匠那只满是厚茧的手。那双手从前总攥着刨子,在木头上推起一卷卷温软的刨花,小石头最爱把刨花塞在口袋里,当成会变香的小玩具。此刻那只手冷硬地摊在泥地里,指缝里还嵌着和日本人搏斗时抓下的军衣碎布。
阿禾腿一软跪了下去,小石头攥着她的衣角,睁着懵懂的眼睛晃她的胳膊:“娘,爹咋躺在地上呀?他说好要给我做木手枪的。”阿禾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砸在小石头的发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只剩压抑的呜咽裹着风,飘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里。
林砚青处理完手边的事,缓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身上沾了灰的外衣,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上。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碎了眼前这在剧痛里撑着的母子。“阿禾,你别太难过了。王大哥是英雄,他为了保卫青埂镇牺牲了,我们全青埂镇的人,世世代代都会记住他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落在呼啸的晚风格外沉。
阿禾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林砚青左臂渗血的纱布,又看了看不远处村民们正往坟坑里安放的遇难者棺木,胸口像被浸了冰水的棉絮堵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砚青,我现在该怎么办?镇子成了这样,日本人说不定还要回来,我和小石头以后该怎么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天撑着她的那股劲,在看见王木匠冰冷的脸后,几乎要碎成残渣。
林砚青蹲下身,目光扫过远处青雾笼罩的稻田,又落回阿禾挂着泪痕的脸上,语气坚定得像钉进石壁的楔子:“阿禾,你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乡亲和你们母子。当年我爹娘走后,是镇上的乡亲们凑粮凑布把我拉扯大,如今我回来了,就绝不会让你们受苦。有我在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少了你和小石头的。”
阿禾望着他亮得像燃着星火的眼睛,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恐惧、茫然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往前一扑,埋进他沾着尘土和血味的怀里,放声大哭。林砚青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右手轻轻抬起来,缓缓落在她的背上,动作生涩又带着珍重。远处几个正抬棺的村民瞥见这一幕,没人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下的动作放得更稳了些。
几天后,国民革命军的队伍休整完毕要离开青埂镇。带队的连长攥着林砚青的手,把几箱步枪和两箱药品塞到他手里,眉峰拧得紧紧的:“林先生,我们要往南边防线撤,这儿留下的父老乡亲就托付给你了。日本人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靠着镇子周边的山林,多存粮食多挖暗道,能躲就躲,千万别硬拼。”林砚青郑重地点头,指节叩在木箱板上发出沉实的响:“长官放心,我林砚青在一天,就绝不会让日本人踏进青埂镇半步。”
队伍扬起的尘土落尽后,林砚青立刻带着全村人忙活开了。青壮年跟着他往山后的密林中挖藏人躲难的暗道,妇孺们把家里的粮食一袋袋搬到后山的地窖里藏好,阿禾带着几个手巧的妇人,把旧布撕成条,给自卫队的队员们做耐磨的绑腿,熬煮着草药给受伤的乡亲们治外伤。她不再终日陷在悲痛里,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日落了还在油灯下给战士们补衣服,小石头也懂事了,攥着小篮子帮着大人往田埂上捡散落的稻穗,巷弄里渐渐又能听见孩子们脆生生的笑。
夏末的一个雨夜,林砚青正坐在堂屋里对着地图琢磨防御路线,门被轻轻推开,阿禾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了进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还渗着淡红血水的左臂上,眉头蹙起来:“今天换药了没?我上午采的蒲公英晾好了,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快。”林砚青刚要开口说自己没事,阿禾已经拉过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解开他左臂上的旧纱布。
伤口周围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阿禾的手指轻轻碰上去,眼眶又红了:“都肿成这样了还硬扛,你要是倒下了,镇上人可怎么办?”她低头小心翼翼地用棉布蘸着温水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灯火的光晕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十年前老槐树下给他缝划破衣服的小姑娘。林砚青看着她垂下来的发梢,指尖动了动,轻声说:“等时局稳点了,等把日本人都赶出去,我就在镇口老槐树旁盖两间新屋,往后咱们带着小石头过日子,好不好?”
阿禾的动作猛地顿住,耳尖瞬间泛热,她抬眼看他,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眼眸里,嘴角忍不住轻轻往上翘,含着点羞意点了点头。窗外的雨敲在瓦上,淅淅沥沥像一首软和的歌,桌上的姜汤冒着白汽,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身后的土墙上,温温暖暖。
可烽火从来不给人留圆满的机会。
秋凉刚漫过稻田的时候,放哨的村民连滚带爬冲回镇子报信:大队日军沿着公路往青埂镇开来,人数足有上百,还有两门小钢炮,离镇口只剩不到三里地。林砚青瞬间起身,把桌上的枪往背上一挎,厉声吩咐:“所有人立刻撤往后山暗道!阿禾,你带着妇孺先走,我带自卫队在镇口拖半个钟头,就往山林里撤!”
阿禾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凉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要走一起走!我和你留下来帮你们递弹药,也能多拖一阵!”林砚青刚要反驳,远处已经传来隆隆的炮声,镇口的石墙瞬间被炸飞半片。他狠狠心把阿禾往暗道入口推了一把,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夹在旧书里十几年的干枯枫叶,塞到她手里:“你带着小石头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等仗打完了,咱们就去山上,摘最新鲜的红枫。”
他转身往镇口冲的时候,阿禾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可他不敢回头。身后是他守了一辈子的青埂镇,是他想护着的阿禾和所有亲人,他半步都不能退。
自卫队的十几个人凭着事先修好的工事,在镇口死死扛了四十多分钟,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可敌人的炮火太猛,身边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林砚青的右腿也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看着暗道入口最后一个村民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他咬着牙下令撤退,却看见几个绕到后侧的日军已经摸向了暗道的出口方向。
他眼里红得要渗出血,抓过身边仅剩的一捆手榴弹,转身往相反的山坡跑,同时抬手冲着日军方向连开几枪,把所有敌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自己身上。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踩着乱石往山顶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等日军围到他身边时,他笑着拉了导火索,手里的手榴弹迸出刺眼的光。
山坳里的巨响震得整片枫林都簌簌往下落红叶,躲在暗道里的阿禾,攥着那片干枯的枫叶,听得心口像被生生撕碎。
后来日本人退走了,村民们在山顶的碎石堆里找到了林砚青染着血的西装碎片,还有半块嵌在石缝里、被血浸成暗红的枫叶。没人敢把消息告诉阿禾,可她每天都牵着小石头,站在镇口那棵刚抽出新枝的老槐树下,往山道的方向望。
第二年春深的时候,阿禾在林砚青当初开的小商店旧址上,种满了碧螺春茶树苗。路过的人总能看见她坐在茶摊边,给往来的过路游击队战士递上冒着热气的茶水,风拂过她的发梢,像有人在轻轻对她说——等烽烟散尽,我们就回家。
青埂镇的青石板路还在,老槐树的新叶年年往青了长,漫山的枫叶每到秋日就红得像烧透的云,风一吹,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念着归客的名字,念了一年又一年。
喜欢九霄环佩琴的麃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倩玉小说网https://m.qianyuwj.com),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