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第92章 祖坟不能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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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92章 祖坟不能动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像老天爷打翻了炼丹炉,把整个中原大地都扣在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里。

柏油马路晒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扯着鞋底。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白。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那声音不是鸣叫,是嘶喊,一声叠着一声,锯子般切割着燥热的空气,也切割着人心头最后一点清净。

我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踏上了回豫东老家的长途汽车。车厢里像个移动的蒸笼,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不知道谁携带的鸡鸭隐隐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稠得化不开。车窗大敞着,灌进来的风也是滚烫的,裹挟着田野里庄稼被晒熟后特有的、近乎焦糊的甜腥气,扑在脸上,热辣辣的。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窗外掠过的景象,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又陌生得让人恍惚。离家求学几年,每次回来,都觉得这片土地似乎又往地心里沉了沉,更沉默,也更疲惫了。它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老牛,反刍着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丰饶与荒芜、悲欢与离合,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对什么都懒得多给一点反应。

到家时,已是午后。日头正毒,白花花地泼下来,晒得地皮发烫,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呻吟。院子里的阴凉似乎比外面浓稠些,是从那几间老屋的砖墙和院中那棵老枣树繁密的枝叶里渗出来的,但依然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闷热。

他就坐在老枣树下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像一块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捶打、变了形的铸铁。手里那杆黄铜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响着,明灭的火星在树荫的暗影里一闪一闪。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把他那张脸笼罩得有些模糊——那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都像用最钝的刀子刻进去的,深且硬,盛满了阳光晒不化的风霜和某种沉甸甸的心事。

“大爷。”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烟雾后转动了一下,辨认出是我,那里面倏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灰烬里爆出的一点火星,但旋即就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潭底。他没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烟袋锅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马扎,声音干哑:“回来了?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他比年前我离家时又瘦削了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皮肤是那种长期缺乏营养和睡眠的蜡黄色。背驼得更厉害了,仿佛肩上始终压着一副无形的、无比沉重的犁杖,正一点点把他压向地面,要把他彻底按进泥土里。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年雨水少,地里的玉米怕是要减产;说这鬼天气,热得牲口都蔫了;说村里谁家小子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过了“喜丧”。他的话不多,应答也常常慢了半拍,眼神总是飘忽着,越过我的肩膀,望着院墙外某片虚无的空气,心思明显不在这烟火尘世的琐碎里。

一阵沉默。只有知了在院墙外不知疲倦地嘶鸣,和烟袋锅偶尔“吧嗒”的轻响。

忽然,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很急,很重,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好一会儿,他才止住,脸憋得有些发红。他颤巍巍地把烟袋锅凑到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燃尽的烟灰簌簌落下,在地上聚成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飘忽,而是直直地、定定地看向我。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东西在翻涌——是巨大的困惑,是深切的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向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发出的求助信号。

“你爷……”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像粗糙的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你爷他……昨儿夜里,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我知道他说的“你爷”是谁——是我的曾祖父,他的祖父,刘汉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似乎每次我回来,这个关于“托梦”的话题,都会成为他绕不过去的心结,他总要翻来覆去地讲,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惊悚的事实,又像是在寻求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或者,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听众,来证明那漫长黑夜里反复上演的梦境,并非全然是他日渐衰老的大脑产生的虚妄幻觉。

“他……又说什么了?”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语气尽量平静。在乡野,关于先人托梦的传说比比皆是,大多是生者对逝者未竟情感的寄托,或是对现实困境某种曲折的、潜意识里的映射。我起初也并未十分当真。

“还是老样子……”刘麦囤的眼神又飘开了,这次是望向老枣树上方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视线仿佛穿透了这闷热凝固的现实,抵达了某个冰冷、幽暗、不可知的世界。“他说他在那边……过得憋屈,很不顺心。”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吃力地提上来。

“总受人欺负……侯家的人,马家的人,那些生前就跟咱们不对付的,到了下面,好像还联起手来,挤兑他……他伸不开手脚,浑身不得劲,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捆住了一样,从脖子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憋闷得慌,胸口压着大石头,喘不上气……”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吞咽某种无形的苦涩。

“想跟人理论,嘴巴像被糊住了,说不出囫囵话……想动手,身子不听使唤,软绵绵的没力气,人家轻轻一推,他就一个趔趄,站都站不稳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和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替先人感到的屈辱。夏日的热风吹过,老枣树叶子哗啦啦一阵响,本该带来一丝凉意,可听着他的描述,我却只觉得那风里也带着阴气。

听着他的叙述,我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时,从后奶奶那里听来的、关于曾祖父刘汉山下葬时的情景。

刘汉山身高接近一米九,膀大腰圆,臂长力大,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大个子”。可他死得突然,家里根本没来得及为他准备合身的棺木。仓促之间,用了原本是为我曾祖母刘曹氏备下的一口“喜棺”。那棺材是按照小脚老太太的身量打的,又窄又短。对于身高马大的刘汉山来说,那不啻于一个逼仄的囚笼。

入殓的时候,麻烦就来了。他那双长腿怎么也放不平,蜷着,顶着棺板;肩膀也太宽,卡在棺内两侧。棺盖怎么也合不拢,总是翘起一边。最后,是请来的几个最强壮的杠夫,咬着牙,喊着号子,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压下去,才勉强将棺盖扣上。后奶奶说,当时她清楚地听到了木头因为承受巨大压力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声,仿佛那棺材也在痛苦地呐喊。

“身子被捆住了一样……憋闷得慌……喘不上气……”

刘麦囤梦呓般的描述,与记忆深处那幅强行合棺的画面,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生前的物理束缚,那口不合身的、如同刑具般的窄棺,难道真的……以一种超越我们理解的方式,穿透了厚厚的黄土和漫长的时光,延续到了死后的世界?成了曾祖父在“那边”无法摆脱的困境、受欺辱的根源?这个念头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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