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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017章 自取
这扇门和前几扇不一样——门板是新漆的,暗红色,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亮光。
门环是铁铸的,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门楣上没有挂匾,只在门框上刻了两个小字——“松烟”。
郑毅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先闻了闻。
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松烟的味道,比巷子里那股隐隐约约的焦香浓得多,浓到几乎能尝到舌尖上有一丝微苦。
是上等松烟徽墨特有的气味。
这种墨在研磨的时候会散发出松脂被火烧过之后混着冰片和麝香的冷香,写字的人管它叫“墨韵”,但此刻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这股味道,浓得有些过分了,不像是有人在磨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锅熬松烟的原料全部烧糊了。
他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环在铁垫上轻轻弹跳,发出叮叮的回音。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那头某户人家里有人在劈柴,斧头劈下去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心跳。
还是没有应。
郑毅转头看了苏檀一眼。
苏檀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
她的刀在鞘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拔出来,但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镡,露出了一小截冷白色的刀刃。
季小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拐角的地方,背靠着墙,手伸进袖子里,从袖口掏出一把很小的匕首——绣娘用的那种裁布刀,刀刃不到两寸,但磨得很利,在暗处闪着幽蓝色的光。
郑毅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门轴在门臼里无声地转了一下——这门是新装的,门轴里上了油,转起来没有任何声响。
门板往里滑开了半尺,一股更浓的松烟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到几乎能看见空气里飘浮着的细微烟尘。
郑毅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闪了进去,苏檀跟在后面,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
季小云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把裁布刀,眼睛盯着巷子里其他几扇门。
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铺面。
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外面的光透进来只剩下一种昏黄的、浑浊的色调,像是一张被茶渍泡过的旧纸。
四面墙上排满了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墨锭,方的、圆的、长条的,有的用锦盒装着,有的裸放在木托上,每一块墨锭表面都泛着那种松烟徽墨特有的、哑暗的光泽。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砚台、水盂、墨床和几支毛笔。
毛笔是洗过的,笔尖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墨色,搁在笔山上。
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干了,看样子是烧到一半自己灭掉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檀用刀尖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地面。
地上有一滩水。
准确地说,不是水——是墨。
一滩墨汁洒在青砖地上,墨迹从桌子边缘开始,往四周蔓延了大约三尺。
墨汁溅开来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拉丝——说明洒出来的力道不轻。
桌子上的一方砚台翻倒了,砚台里的墨已经流干了,砚台底部还有一层没流完的浓墨。
不是碰倒的。
砚台好好地放在桌子正中间,如果不是有人撞到桌子或者摔倒的时候伸手打翻了它,它不会倒。
苏檀蹲下来,用手指在墨迹边缘蘸了一下。
墨还是湿的。
指尖上沾了一层浓稠的黑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松烟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的脸色变了。
“墨里有血。”
郑毅已经看到了。
墨迹在地面上蔓延的边缘,有几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纯粹的黑色,是黑里透红,是墨汁和鲜血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暗沉的、发乌的紫褐色。
他绕过桌子,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棉袍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棉絮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那人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往前伸,手指张开,指尖抠在青砖的缝隙里——他死之前在爬,想往柜台后面的方向爬。
柜台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抽屉底部铺着一张旧报纸。
郑毅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脸翻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皮肤黑黄,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胡子梢沾着墨汁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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